这种认知错位，直接导致国内动力电池回收体系陷入了政策与市场脱节的困境。今年4月1日，六部委出台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正式落地，以“谁生产、谁回收”为核心逻辑，搭配车电一体化报废新规，试图搭建一套完整的动力电池回收闭环。
此前，我在北京一场由绿色和平与中国矿业大学联合举办的动力电池回收专题讨论会上，提出了一个颠覆性观点：让车企和动力电池生产企业承担主体回收责任，不仅难以落地，本质上也是一种政策误区。当下行业回收乱象、正规渠道回收率偏低的核心症结，从来不是回收主体缺失，而是监管逻辑错了赛道。
纵观全球，中国与欧盟的动力电池回收政策，均沿用了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将回收义务绑定给生产端企业。但国内两年的落地实践，已然印证了这套逻辑的局限性。截至2024年底，国内退役动力电池仅有30%左右流入正规回收渠道，其余七成资源全部游离在监管闭环之外，被各类市场主体分流截留。
政策与市场的核心矛盾，源于对废旧动力电池属性的截然相反的判定。监管层面始终侧重其“砒霜属性”，聚焦其处置不当会引发的环保污染、安全隐患，认为回收是一项高成本的责任负担，因此强制车企、电池企业兜底回收。
但市场端只认可其“蜜糖属性”。废旧锂电池蕴含锂、钴、镍等稀缺贵金属，梯次储能、材料再生的盈利空间清晰可见。海量贸易商、中小回收商逐利入局，在电池退役的第一时间就高价截流资源，主打合规、环保、安全的车企与正规大厂，根本没有接手的机会。
事实上，废旧动力电池的风险从不来自“退役本身”，而来自非法回收、非法拼装、非法复用的末端乱象。治理的核心应当是严控末端违规利用环节，而非层层约束流通渠道，更不该简单将回收责任捆绑给早已完成电池所有权转移的生产企业。
若强行固化“生产者兜底回收”的规则，只会让车企与电池企业背负巨额合规成本。唯有将废旧动力电池明确界定为危险废物，禁止消费者私自售卖，才能让生产端的回收义务具备可执行性。可矛盾的是，废旧动力电池实打实的市场价值，让“纯危废、零价值负担”的政策假设完全不成立。
01 政策闭环为何堵不住市场漏洞？
为破解电池私自外流、闭环失效的难题，新版《暂行管理办法》打出了关键补丁，创新推出车电一体化报废制度。新规明确，新能源汽车办理报废注销登记时，若动力电池缺失，将直接判定为车辆手续不全，不予注销。
宝马汽车经销商的退役动力电池专用储藏间
利益差是乱象的核心驱动力。正规回收、利用企业必须承担环保处理、安全检测、合规运维等高额成本，因此对退役电池的报价普遍偏低，部分场景甚至实现零成本回收。反观无资质的小作坊、黑回收商，无视环保排放、安全存储等规范，压缩大量合规成本，能够给出远高于市场价的收购价格。
值得一提的是，非正规渠道的高价收购并非全然源于违规套利，部分中小商家依托灵活的市场机制，挖掘出了电池差异化梯次利用场景，愿意为适配性强的退役电池支付更高溢价。
除此之外，动力电池原材料价格的大幅波动，直接左右着行业回收热度与正规渠道渗透率。当碳酸锂价格攀升至70万元/吨的高位时，电池梯次利用、材料再生利润丰厚，全行业回收热情高涨；而当碳酸锂价格回落至7万元/吨的低位，全新电池与新材料成本大幅下降，废旧电池的回收性价比彻底丧失，行业热度随之骤降。这也是2025年废旧动力电池正规回收率显著提升的核心市场动因。
即便新政从源头筑牢了闭环防线，但行业从业者对其落地效果并不乐观。多位废旧电池贸易商坦言，车电一体报废只能管住普通车主，却管不住产业链中间环节。汽车拆解厂拿到整车报废电池后，依然会优先卖给出价更高的贸易商与小作坊；甚至部分持证的正规回收、综合利用企业，也会选择转手倒卖电池，而非自主加工利用，以此赚取更高利润。
电池材料回收企业把电池打成粉末再卖给材料厂
针对行业乱象，监管层同步启动强力执法管控。新规落地后，四部门联合开启全国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专项整治行动，从4月至6月集中排查整治，明确要求2026年5月底前严惩一批违法主体、6月底前曝光典型案例，通过高压执法封堵监管漏洞。电池行业观察家“锂探长”也表示，只要执法处罚力度持续跟进，新政理论上能够彻底堵住非法回收漏洞。
一边完善制度闭环，一边强化执法震慑，监管层的治理思路清晰聚焦于流通环节管控。但从行业本质来看，这种“中途截堵”的治理模式，终究治标不治本。
02 真正治本：管住末端利用，放开市场流通
治理废旧动力电池乱象的核心目标，是杜绝非法利用带来的安全与环境风险，而非强行将资源归集到车企、电池企业手中。2024年南京雨花台区的重大火灾事故，为行业治理敲响了警钟。2024年2月23日，南京雨花台区一小区发生重大火灾，事故造成15人死亡、44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超3300万元。经调查核实，事故源头为违规改装的电动自行车锂电池热失控起火。尽管官方未明确电池溯源，但业内共识清晰指向乱象根源：大量车企残次电芯、新能源汽车退役动力电池，通过非法渠道流入小作坊，经过拼装改装后，批量投放至电动自行车、低速代步车市场，埋下海量安全隐患。
火灾之后的小区由此可见，高效的治理逻辑应当是管住末端、放开流通。监管无需干预电池的中间交易、流转环节，只需严格把控最终利用与回收端口：建立严格的行业准入门槛，仅允许具备电池健康检测、合规加工、环保处置能力的正规企业开展回收利用业务，彻底取缔无资质的非法小作坊，从根源杜绝安全环保风险。
基于此，“谁生产谁回收”的固有规则，早已不适用于动力电池行业。生产企业的核心责任是研发制造合格产品，回收利用应当是独立的市场化产业，而非生产端的附加义务。若强行绑定生产端回收责任，只会催生不合理的市场矛盾：消费者手握高价售卖的渠道，为何要低价履约卖给车企？甚至可能出现消费者漫天抬价、倒逼企业高价回收的乱象。
在这一点上，铅酸电池的成熟回收体系，为动力电池行业提供了绝佳范本。国内铅酸电池行业历经数十年发展，回收率稳定在90%以上，几乎无资源流入非法渠道，实现了行业良性自治，其核心秘诀并非管控流通，而是严控末端。
铅酸电池被明确划定为危险废物，末端再生冶炼厂资质严苛、审批严格，行业准入壁垒极高。同时，废旧铅酸电池梯次利用价值极低，无套利空间，市场不存在高价抢收的乱象。对消费者、经销商、废品站等所有流通主体而言，卖给正规冶炼厂是唯一稳妥、性价比最高的选择，自然而然形成了闭环回收生态。
反观动力电池，当前兼具“有价商品”与“潜在危废”双重属性：市场化属性让其具备流通套利价值，政策属性却未彻底明确其危废管控标准，最终导致规则与市场相互拉扯。
结合行业现状与成熟经验，动力电池回收治理的治本方案可总结为三点核心逻辑：
第一，剥离生产端强制回收责任。车企、动力电池企业无需承担兜底回收义务，回收利用业务交由专业的市场化回收、加工企业承接，厘清权责边界。
第二，放开市场化流通机制。允许贸易商、流通企业自由开展电池交易流转，仅通过法律法规规范存储、转运环节的安全与环保标准，不干预正常市场交易。
第三，严控末端准入与合规。抬高终端回收、利用企业的资质门槛，强制要求企业落实环保处置、安全检测标准，严厉打击非法加工、拼装行为，彻底肃清末端乱象。
从行业长期发展来看，当下的回收乱象只是产业扩张期的阶段性问题。随着新能源汽车全面普及、锂电池产能持续扩容，未来锂电原材料将彻底告别稀缺属性，价格持续下行。届时，废旧电池的梯次利用价值将逐步消失，行业将进入“直接材料再生”的终局模式，回收流程更简单、成本更可控，行业乱象也将从根源上消解。而当下最关键的，是跳出“重渠道、轻末端”的政策误区，让政策适配市场规律，让合规管控守住安全底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电动汽车观察家 ，作者：邱锴俊，编辑：章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