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2点，加拉加斯的夜色本该被疲惫的鼾声填满。但一声急促的“打仗了!”，像钢钉般扎进郭岩的梦境——这位出差委内瑞拉的中国人，被同事徐陆拽着冲到窗边时，三公里外的机场方向已燃起冲天火光，几束发亮的蘑菇云在黑夜里翻涌，轰炸声、防空警报声裹挟着零星犬吠，撕碎了首都的静谧。
这一天，距离跨年夜的烟花绽放不过48小时。彼时，这座城市的街道还张灯结彩，华人和当地人仰头共赏烟花，用不同的语言倒数迎新，没人预料到，寻常日子会以如此猛烈的方式被猝然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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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来得猝不及防，连当地军官都陷入混乱。慌乱的民众涌进总统马杜罗的社交平台直播间，却只看到有人朗读委内瑞拉历史文献，始终不见总统身影。直到清晨8点特朗普发布声明，外界才确认：马杜罗已被美军抓捕。“直升机进来几分钟就带人走了，几乎是无抵抗状态。”有从军经历的郭岩至今对这速度感到震惊，他早在空袭初期就认出空中飞过的并非轰炸机，“当时就预感是运兵抓人来的”。
据委内瑞拉政府公告，此次美军空袭覆盖加拉加斯、米兰达州、阿拉瓜州及拉瓜伊拉州的多个军民目标。但郭岩观察到，尽管场面骇人，轰炸范围精准，周边民用建筑牵连极少。美国媒体后续披露，此次行动依赖委内瑞拉政府内部线人情报，并有无人机群全程监视，即便直升机遭遇零星火力攻击，马杜罗夫妇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要是硬拼，当地部队至少能把人藏起来或拖延时间。”郭岩早从美国的军事部署中察觉到战事临近，他推测马杜罗的妥协或许是为了避免更大伤亡，“真要是激烈抵抗，美军可能二次打击，老百姓和国家的损失就更难估量了”。
轰炸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凌晨3点后爆炸声渐歇，但直升机的轰鸣仍在夜空盘旋。郭岩和徐陆挨到凌晨4点，确认没有新的爆炸后，才敢稍作休整。这一夜，更多华人的处境比他们更凶险：住在空军基地一公里外的华人不敢回家，攥着手机在街上狂奔，最终躲进人潮密集的地铁站;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侨胞守在手机前，一遍遍刷新消息，直到天亮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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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后的第一天，加拉加斯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混乱升级，但“囤货潮”率先席卷全城。在玻利瓦尔省，小林在亲戚开的超市里忙得脚不沾地——这里距离首都600公里，却同样被恐慌笼罩。当地时间1月3日下午，超市营业额暴涨10倍，600平方米的空间外，排队囤货的队伍绵延40多米，结账队伍从入口排到出口，还拐了十多米的弯。
“来的人基本都开着车，就是为了多装些东西。”小林说，大家抢着买米面粮油、肉蛋、面包这些刚需食品，还有人担心停电，搬了好几箱蜡烛。平均每位顾客消费50美元，最高的一位花了850美元，把购物车堆得像小山。为了应对需求，超市向上游供应商的要货量翻了倍，好在他们是广东恩平侨胞，依托同乡批发渠道，暂时不用担心里货涨价。
受访者供图 当地超市排队情况
这份“从容”，离不开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的提前预警。在委内瑞拉西部地区从事管理工作的贾平回忆，早在12月初，使馆就联合华人商会召开会议，召集中资企业负责人和侨领通报情况。“广东恩平侨胞在当地很多，大多做超市、小商品生意，分布在全国各地，不像中资企业那么集中。”贾平说，商会特意针对性地传递预警信息，让大家早做准备。
提前储备的干粮和物资，让不少华人心态平稳。在贾平看来，此次事件核心是“政权更迭”，大规模平民冲突或内战的可能性较低。“今天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有些社区关上了外围大门防范，但没看到警察鸣笛巡逻的紧张场面，整体还算平静。”
600公里外的苏利亚省，侨领老黄的生活也没受太大影响，当地商铺大多正常营业。但他注意到，“委京中华会馆”新街市群里已发布通知，1月4日街市暂停一天。群里还引发了一场小争论，有人直言：“不能关门，现在大家都在抢着买吃的，正是需要供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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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囤货，贾平更担心燃料供应。“平时加油就要排队，现在局势紧张，大概率会更难。”1月3日，他所在的公司紧急开会，定下“缩减人员、减少消耗、多囤燃料”的策略。更让他揪心的是员工的回国问题——很多人原本计划年前回国，却遇上机票涨价难买;空袭后，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发布禁飞令，所有国际航班停飞，恢复时间未知。“公司打算等航班恢复后，先安排非必要岗位员工回国，降低人员密度，为可能的撤离减压。”贾平说，“谁也说不准这局势是一周就结束，还是会长期僵持。”
动荡早已是委内瑞拉人生活的底色。这个位于南美洲北部的国家，石油探明储量达3030亿桶，占全球五分之一，却因过度依赖石油经济，在油价暴跌后陷入困境，外部施压与内部政治斗争交织，让这里常年不得安宁。
2025年7月初才来委内瑞拉做电器生意的阿志，对此感受深刻。刚来的时候，1美元能兑换117玻利瓦尔，半年过去，官方汇率涨到1美元兑304玻利瓦尔，黑市更是高达500多玻利瓦尔。“一碗鸡蛋炒饭就要10美元，当地人月薪大多200-30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才2000多块，根本消费不起。”阿志说，他认识的不少当地人一天只吃一顿饭，平时靠啃面包果腹，自己在这儿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
他感慨，委内瑞拉曾有过辉煌时刻：石油经济鼎盛期，这里建起了全球瞩目的高楼，21世纪初还计划推进高铁等大型基建。可如今，经济结构单一的弊端彻底暴露，人们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在委内瑞拉生活十几年的徐陆，见过多次政治风波。空袭后，他特意上街转了转，发现并没有网传的“欢庆场景”。“自己的国家被侵犯，总统被抓走，怎么可能欢庆?或许只是局部现象。”徐陆说，当地民众对政权更迭早已习以为常，支持政府和支持反对派的分歧客观存在，更多人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日子的重量，压在每个普通人肩上。最近在委内瑞拉东部城市跑市场的阿志，最愁的是加拉加斯仓库里的存货——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中国运过来的电视机、空气炸锅等电器，不仅运费高昂，还遇上货币贬值。“都觉得海外生意高大上，其实真正能赚到钱的，都是吃了很多苦的。”阿志对着仓库里的货物叹气，未来局势不明，这些货该怎么处理，他心里没一点底。
阿志仓库里的货 视频截图
新年的烟花余温尚未散尽，枪声就改写了生活的轨迹。在委内瑞拉的华人与当地人，都站在了未知的十字路口。未来会怎样，没人能给出答案，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动荡中守住当下，等待局势明朗的那一天。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网财经，作者：洄野、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