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生完二胎的孟奇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十年深耕积累的职场资历——人大毕业、宝洁历练、深耕东南亚互联网市场,从新加坡一国业务拓展至整个东南亚全境;一边是时代浪潮的裹挟——国内互联网高速增长期落幕,“35岁毕业”“职场天花板”的焦虑如影随形,而AI创业的窗口期正在飞速闭合。“如果现在错过,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上车了。”这句内心的独白,让她下定决心告别安稳,一头扎进AI创业的浪潮。
孟奇的挣扎,是当代中年职场人的缩影。曾是时代弄潮儿的他们,在互联网造富神话褪去、行业进入降本增效的当下,背负着家庭重担,眼睁睁看着硬科技浪潮席卷而来,却始终找不到借力的支点。但在距离北京4000公里外的新加坡,一套截然不同的AI创业叙事正在上演——这里没有35岁的职场红线,没有“必须融大钱才能起步”的铁律,更没有纯技术精英对商业世界的绝对垄断,中年人积累十年的商业嗅觉、人情世故与运营能力,正在成为AI时代最稀缺的竞争力。
与国内AI创业“重资产起步”的惯性不同,新加坡的AI创业更偏向“轻装上阵、务实落地”,清华毕业的古戈对此深有体会。拥有高校系主任、全球头部芯片企业亚太区CTO、造车新势力首席专家等闪亮履历的他,最初筹备创业时,也沿用了过往的商业逻辑:打磨商业计划书、追逐风口、密集会见投资人,试图通过融资搭建豪华团队、租赁高端写字楼。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走了弯路:“根本就不该把精力花在融钱上。”
AI时代的底层逻辑,早已颠覆了传统创业模式。当大模型与AI Agent补齐了技术短板,过去需要昂贵团队协作才能完成的代码开发,如今创始人仅凭一组AI Agent就能独立实现。古戈迅速调整方向,将商业模式锁定为“为传统企业提供AI定制化解决方案”——彼时中国AI行业正处于供大于求、产能外溢的阶段,用新技术解决传统行业的老问题,从一开始就能获得健康的现金流。他的第一个付费客户是老同学的企业,凭借相互的信任,他承接下企业AI改造的外包业务,“十多年没碰过代码,现在又回到一线手搓代码”,但让他引以为傲的是,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实现了盈利。
古戈的“一人公司”,正是新加坡AI创业轻模式的典型缩影。他自掏腰包,以极低的成本跑通了业务闭环,成立半年就同时交付多个项目;公司注册时没有中文名,从诞生之日起就面向全球市场;而新加坡长期中立的国家身份,也巧妙化解了AI创业中最敏感的数据合规难题。在他看来,上一轮互联网创业拼的是“开拓新需求、挖掘新市场”,而如今的AI创业,更应该在红海市场中用新技术解决老问题——比如给传统SaaS系统搭配AI Agent,提升企业内部审批、合规流程的效率,这种个性化需求旺盛、信任成本高,恰恰需要懂行业、懂管理的中年人来主导。“AI抹平了技术门槛,我们积累十年的商业认知,反而成了最深的护城河。”古戈的话,道出了中年创业者的核心优势。
如果说古戈代表了技术高管的转身,那么非技术背景的孟奇,则证明了中年职场人跨界AI的可能性。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AI行业是极客与代码的天下,但孟奇深知,AI企业的应用层,投融资、商务拓展、品牌公关等岗位比纯技术岗位更稀缺,也更需要丰富的职场积淀。前同事抛来的橄榄枝,让她得以加入一家AI金融科技创业公司,过往职场积累的信任,让她这个“行业新人”获得了足够的资源授权。
对于二胎妈妈孟奇而言,跨界的最大阻碍并非专业壁垒,而是家庭琐事的牵绊——这也是很多中年女性创业者的共同困境。而新加坡成熟的社会支持系统,成为了她的“后盾”。与国内一线城市动辄上万元且一阿姨难求的家政市场不同,新加坡的女佣体系性价比极高:受过专业培训的菲佣月薪约700新币(折合人民币3500元),缅甸或印尼女佣成本更低,仅约500新币(折合人民币2500元)。更重要的是,入籍新加坡后,孩子可以就读公立学校,过硬的教育质量减少了课外补习的需求,算下来,养娃成本甚至低于国内一线城市。
后顾之忧得以解决,孟奇得以全身心投入工作,负责公司的海外市场与商务拓展。她发现,自己过去十年在跨国公司和大厂积累的运营组织能力,在初创企业中形成了“降维打击”。“新加坡的AI创业,拼的不只是代码,更是商业落地能力。”孟奇坦言,刚入行时她常感到“无知”,但这种无知并未带来恐惧,反而拓宽了她的人生边界——她战胜了被时代抛弃的“AI焦虑症”,没有成为大厂裁员潮中的牺牲品,也没有退守家庭,成为面目模糊的“某某妈妈”。
当然,新加坡的AI创业环境并非完美无缺。多年来,这里稳扎稳打的营商环境、高度清晰的法律法规,带来了极高的制度信任度,却也意味着极低的容错率。创业者几乎不能犯错:不小心搞错高管收入的税务申报,可能触发企业品牌危机;员工履历“美化”出现问题,甚至可能导致全公司工作准证被冻结。这种严格的监管,让热钱望而却步,也让新加坡新兴科技领域呈现出“融资策略收缩,公司生命周期稳定”的特征——早期投资集中在种子轮,很多团队选择小规模、多轮次融资以延长现金流。此外,新加坡人口少、市场小,中国创业者擅长的ToC业务缺乏想象空间,ToB业务准入门槛高,也给外国创业者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但这种看似“保守”的环境,实则是一场反向筛选。高昂的生活成本、严格的法律法规,将只想捞快钱的投机者挡在门外,留下的都是靠谱的人和业务,也让创业的胜算更高。更关键的是,新加坡政府的补贴扶持极具针对性,并非“一给了之”——大多要求企业按比例一比一配资,确保资金真正用于经营,这种规范化管理让企业得以稳步发展,也给优质创业者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
与中美两国的AI创业环境相比,新加坡的“务实”底色更为鲜明。中国的AI创业叙事宏大且资本密集,2025年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突破1.2万亿元,中央与地方纷纷设立百亿级产业引导基金,但资金多流向底层大模型研发和头部企业,应用层初创公司仍需依赖风险投资“输血”,“To VC”模式要求创业者描绘指数级增长蓝图,容错率极低;美国的AI创新由科技巨头和顶尖学术机构主导,政府虽有大量资金投入,但外国创业者面临极高的签证门槛,H-1B签证需抽签,O-1签证要求“杰出能力”,许多优秀AI人才毕业后只能依附大厂,难以独立创业。
而新加坡走的是“小步快跑”的实用主义路线。根据《国家人工智能战略2.0》,政府计划2025至2030年间投入超过10亿新元(约合50亿人民币)用于AI研发,资金虽不及中美,但分配精准:Startup SG Founder计划为首次创业者提供最高5万新元的配对资助,Startup SG Tech计划为深科技概念验证提供最高50万新元、比例达70%的资助。更重要的是,创业准证(EntrePass)为外国创业者提供了极大便利,2024年申请量增长35%,批准率维持在65%至70%之间。孟奇所在的初创企业,就凭借这项政策申请到十个工作签证,快速搭建起技术团队——要知道,新加坡普通工作签证审核极为严格,高薪岗位优先本国公民,外国人需满足最低收入(至少6000新元,实际常达1万新元)、通过综合打分,还受行业配额限制,这种针对性的政策支持,比直接给钱更及时、更实用。
对于中年创业者而言,出海创业的最大痛点,往往是“父母养老”的牵挂——很多人在海外兜兜转转,最终因无法兼顾老人而退守国内,但新加坡成为了罕见的例外。这里地域狭小、公共交通发达,普通话和简体字普及,父母可以毫无障碍地出行、购物,甚至建立本地社交关系,这也是Carl选择在新加坡创业的重要原因。
作为顶尖出行创业公司早期员工、国内出行巨头高管,Carl在国内已经收获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频繁回国出差时,他总能感受到“无意义的内卷”。2023年,他在新加坡注册公司,提供“Cloud CTO”服务,跑通B端业务闭环后,他决定All in C端,践行自己的使命——推动技术民主化。“我不想让AI只成为少数人的专属,它应该走进普通人的生活。”Carl举例说,AI可以通过拍照整理药盒、制作药品清单,为孕妇分析产检报告、提醒疫苗接种,这些贴近生活的场景,才是AI真正的价值所在。
新加坡的营商环境,也给了Carl追求理想的底气。这里允许外国人百分之百持股,无需找本地人合伙,避免了创业初期的不必要麻烦;低税率更是极具吸引力——赡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费用可抵扣个税,个人所得税不足6%,而他国内情况相似的朋友,税率高达30%-40%;企业报税时,亏损无需缴税,盈利时整体营业税负仅15%-17%。如今,40岁的Carl领导着二十余人的团队,每周仍会雷打不动地去艺术院系学习画画,写生素描、珠宝设计,在创业与生活之间找到了平衡。新加坡就像一个“结界”,让他得以跳出内卷,重新思考AI的意义,也让他的创业超越了金钱回报,多了一份回馈世界的理想主义。
(卡尔的画|受访者供图)
不过,并非所有中年人的AI创业都能一帆风顺。在AI领域,机会窗口短暂而珍贵,一旦错过便难以重来。孟奇在AI创业一年后选择离职,原因是公司决策层战略摇摆,错失了关键的商业机会。离职后,她加入了一家世界500强老牌外企,如今负责服务中国出海创业者——从AI创业者到出海服务者,她的身份变了,但那份在新加坡收获的底气与视野,始终未变。
从孟奇的跨界突围,到古戈的轻量创业,再到Carl的理想践行,新加坡的AI创业浪潮中,中年创业者们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年龄从来不是阻碍,过往的积累也不是负担。在这个没有35岁红线、注重务实与落地的环境里,他们跳出了国内职场的内卷,用十年沉淀的能力,向AI时代夺回了人生的控制权。而这场发生在新加坡的创业实验,也为那些在中年困境中挣扎的职场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所谓人生的下半场,从来不是退守与妥协,而是换一个赛道,重新出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财经,作者:雨嘉,编辑:顾翎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