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司法拍卖，让一把穿越近四百年时光的“剪刀”，被资本的洪流裹挟至舆论中心。阿里资产平台上，一辆牌照为“浙AE39G6”的奔驰迈巴赫S400，以30.33万元的价格最终成交，而这背后，是“刀剪第一股”张小泉控股股东富春控股的债务困局。这辆起拍价四连降至24.576万元仍无人问津的豪车，不仅是富春控股债务链条断裂的具象符号，更揭开了这家始创于明崇祯元年(1628年)的老字号，在资本、流量与匠心之间的撕裂与挣扎。
曾几何时，张小泉是“良钢精作”的代名词。自清代跻身宫廷贡品，便奠定了“北有王麻子，南有张小泉”的行业地位，近四百年的技艺传承，让其品牌价值早已超越刀剪本身，成为刻在国人记忆里的品质图腾。但这份厚重的底蕴，在资本的逐利游戏中，逐渐沦为被透支的筹码。2010年前后，富春控股开启“老字号复兴计划”，2012年正式入主张小泉，彼时的资本赋能承诺言犹在耳，最终却演变成一场激进扩张的豪赌。
富春控股将张小泉纳入麾下后，并未深耕刀剪主业，反而将重心投向物流园区、康养地产、预制菜产业园等重资本领域。这些项目需巨量资金注入且回报周期漫长，本质上是“用短期负债撬动长期资产”的危险玩法。在地产热潮褪去、宏观环境逆转的背景下，这场跟风式扩张的隐患全面爆发。2024年5月，富春控股实际控制人张氏兄弟因借款纠纷被“限高”，债务危机正式浮出水面，截至2026年1月，其债务总额已飙升至80.89亿元。
作为富春控股旗下为数不多的优质上市资产，张小泉沦为了这场债务危机的“牺牲品”。高比例股权质押融资、“抽血式”现金分红，成为集团续命的主要手段。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3年，张小泉现金分红率均超92%，即便净利润连续三年下滑——2022年4150.75万元、2023年2511.83万元、2024年2504万元，分红仍源源不断流入控股股东口袋。上市不足五年，张小泉不仅因担保背负数十亿外债，历史诉讼债务总额达41.40亿元，8笔融资业务逾期、担保违约未代偿本金合计超58亿元，曾经的行业标杆，被资本捆绑拖入债务泥潭。
财报数据显示，张小泉2022年归母净利润为4150.75万元，2023年降至2511.83万元，2024年进一步下滑至2504万元，连续三年出现下滑态势
资本的侵蚀不止于现金流，更动摇了张小泉安身立命的根本——产品品质。2022年的“拍蒜门”事件，成为老字号信任崩塌的导火索。消费者用张小泉菜刀拍蒜时发生断裂，客服“菜刀不能拍蒜”的回应，叠加时任总经理“中国人切菜方法不对”的言论，彻底点燃舆论怒火。这场危机的本质，是产品标准与中式烹饪习惯的严重脱节，更是经营模式异化的必然结果。
“拍蒜门”的背后，是张小泉对代工模式的高度依赖。超过70%的产品通过ODM模式生产，自有产能利用率低下，不仅拉低了利润率，更让品质控制沦为空谈。在成本控制的导向下，代工厂的材料与工艺标准难以保障，最终导致产品性能与“良钢精作”的品牌承诺严重背离。更值得警惕的是，代工依赖与研发投入不足形成恶性循环：2025年三季报显示，张小泉销售费用达1.31亿元，费用率18.09%，而研发费用仅2033.52万元，费用率仅2.80%。反观德国双立人、日本贝印等国际品牌，研发投入占比普遍在10%—20%，靠着核心技术占据高端市场，而张小泉试图对标高端推出的千元级刀具，300元以上产品占比始终未超10%，消费者用脚投票，印证了品牌信任的流失。
图源：Wind数据库
就在富春控股自顾不暇、张小泉深陷信任危机之际，新的接盘者意外登场。2025年初，头部MCN机构白兔集团创始人、“85后”王傲岩出资3.5亿元受让股份，成为张小泉第二大股东并迅速介入运营。作为擅长流量运作的新势力，白兔集团的入主立竿见影：2025年“双十一”，张小泉全渠道销售额达1.4亿元，在多平台榜单名列前茅，2025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同比增长14.11%至7.26亿元，流量似乎为这家老字号注入了强心剂。
2025年前三季度，张小泉实现营业收入7.26亿元，同比增长14.11%
但流量的狂欢之下，是更深层的战略矛盾。MCN机构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的商业逻辑，与老字号需要长期深耕品质、沉淀口碑的发展规律，存在天然的不兼容。香颂资本董事沈萌指出，无论是富春控股的资本掏空，还是白兔集团的流量赋能，本质上都未脱离“少投入、多产出”的短期导向，并未改变张小泉以营销为核心的战略本质。投资者王倾也直言，品牌优势不能只靠吃老本，缺乏研发支撑的流量变现，终究是无源之水。
对于近四百年的张小泉而言，当前的处境既是危机，也是重构的契机。资本的退潮与流量的涌入，将其推向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是继续沦为资本运作的筹码、流量变现的工具，在短期业绩与品牌透支中消耗百年底蕴?还是回归“良钢精作”的祖训，摒弃过度代工模式，加大研发投入，在材料、工艺与设计上重拾匠心，重新赢回消费者信任?
事实上，老字号的核心资产从不是资本堆砌的市值，也不是直播间的瞬时成交额，而是近四百年时光里沉淀的品质认可。迈巴赫的拍卖槌声终会消散，直播间的成交数据也会被新的数字覆盖，但每一把张小泉刀剪在日常烹饪中经受的考验，每一次使用体验带来的口碑积累，才是决定其能否穿越周期、续写传奇的关键。张小泉的未来，不在资本的棋局里，也不在流量的泡沫里，而在对匠心的坚守与对品质的敬畏之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盐财经，作者：李含章陈慧，编辑：江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