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终，AI工具早已能炮制出逻辑缜密的商业总结与趋势预判。但当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冰冷数据，我更愿回溯一整年的步履：见过的人、走过的路、读过的书，才是商业世界最鲜活的注脚。毕竟，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我们永远需要与真实世界保持有温度的链接，而所谓商业的深远意义，恰藏在这些粗粝日常的褶皱里。
当代哲学家陈嘉映在《何为良好生活》中写道，良好生活是“行之于途而应于心”。推及商业场域，何为良好商业?答案或许不在财报的涨跌与市值的起伏中，而在每个创业者面对不确定时的抉择里，在企业穿越周期的韧性中，在接纳意外、与变革共舞的从容间。
我始终相信，人的学习与成长，离不开三种“悟”：一语惊醒梦中人的“顿悟”，学而思之的“解悟”，以及事上磨炼的“证悟”。这一年的商业观察，便是我对这三重感悟的融合与践行。那些打动我的瞬间，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事件记录，成为理解商业本质的精神切片。
变革的浪潮里，有人勇立潮头，有人躬身深耕。AI的狂飙突进，无疑是2025年商业世界最激荡的变量。1月，DeepSeek-R1的横空出世，以更低成本与更优性能，向全球顶尖闭源模型发起挑战，让基础模型公司的创始人纷纷终止休假，紧急研判行业格局的重构可能。中科闻歌董事长王磊精准概括了这场冲击的核心价值——中文理解的突破、技术创新的突破、成本控制的突破与生态贡献的突破，更预言这将加速AI产业化进程，孕育出中国的AI巨头企业。
面对这场变革，不同企业家给出了各自的应答。58同城创始人姚劲波，这位历经互联网沉浮的老兵，在企业分拆上市屡屡受阻的失意期里，却因AI重拾激情。他直言“互联网已成为过去时”，力推全员建立AI素养，让组织进入备战状态，在时代切换的关口主动求变。联想集团的杨元庆，则将2025年定义为企业第五次创业的开篇，锚定混合式AI能力，勾勒出超级智能体的未来图景。在PC行业调整与全球政经博弈的复杂环境中，他提出的“寻找发展最大公约数”，恰是传统企业穿越周期的生存智慧——所谓公约数，有时便是一根需要精准踏过的钢丝，考验着企业家的定力与魄力。海尔的周云杰更以一句“比DeepSeek更deep，比OpenAI更open”的顺口溜，道尽了传统巨头拥抱变革的开放姿态，而他此前在全网调侃中的从容应对，从“冷面保镖”到“暖心网红”的形象反转，更堪称企业领袖与公众沟通的经典范本。
如果说AI变革考验的是企业的前瞻力，那么传承与回归，则丈量着商业的温度与厚度。这一年，多位企业家完成了人生的重要交接，也留下了关于传承的不同答案。7月，宁波方太的茅忠群，用“创业型传承”的实践，为家族企业交接提供了样本。他与父亲茅理翔共同开辟新赛道，在“带三年、帮三年、看三年”的系统性规划中，实现了从家族掌控到职业经理人治理的平稳过渡。这份从容，与同期娃哈哈、杉杉因遗产争夺陷入混乱的局面形成鲜明对比，印证了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权力交接，而是能力与文化的有序延续。
10月，福州的小雨中，年近八十的曹德旺正式卸下福耀玻璃董事长的职务。这位一生敢闯敢拼的企业家，在自传《心若菩提》中记录的那句“疯了，疯了，曹德旺疯了”，成为我与他对话的契机。当我说出“每个卓越的创业者都有被视为疯狂的时刻”，他的大笑里，藏着对创业初心的坚守与释然。同样带着“疯狂”印记的，还有九如城集团的谈义良。2009年房地产鼎盛时期，他毅然转身投入盈利渺茫的养老行业，在连续十年亏损、投入50多亿后，终于在银发经济兴起的今天站稳脚跟。这份坚守的源头，是童年时奶奶作为接生婆不求回报的善意传承，让“做个好人”的种子，长成了企业的精神根基。他在书房里对书籍的精耕细作，将经典与实践相融的共读模式，更让我看到，商业的长久之道，终究离不开文化的滋养。
商业场域从不只有坦途，困境中的选择，更能彰显企业家的精神底色。6月，久未露面的刘强东带着饱满的热情回归，直言京东“失落的五年”缺乏创新与成长。这份直面问题的坦诚，让他进军外卖与即时零售战场的决心更显坚定——唯有创始人，才有勇气按下不计短期财报的冲锋按钮。9月，西贝创始人贾国龙与罗永浩的舆论大战，成为年度最受关注的公关事件。最初的硬刚与火气，最终沉淀为年底的深刻反思。这让我想起盐野七生在《罗马人的故事》中所述，古罗马人在遭凯尔特人入侵的谷底后，才真正开启了强大之路。对于企业家而言，跌入谷底并不可怕，能否像罗马人那样步步攀爬，决定了企业的最终走向。
8月，在曾国藩的故乡双峰县，与学者林乾的同行让我对企业家精神有了更深的体悟。这位从-1起步、在绝境中创建湘军的晚清重臣，用一生践行“刚柔并济”的智慧——能挺不能柔者易折，知柔不敢挺者难成。这份智慧，在12月与魏桥创业集团张波的交流中得到了现代印证。面对传统产业转型，张波提出“温水煮青蛙”的渐进式转型理念，在不破坏根基的前提下激活组织，让新老员工共同融入变革浪潮。这种“细雨润无声”的智慧，恰是对曾国藩刚柔之道的当代诠释。
2月与陆正耀的见面，更让我读懂了创业者的复杂与真实。这位历经瑞幸风波、多次创业起伏的企业家，从申公豹与土拨鼠的比喻中，道出了创业者的心声——既有悲剧英雄的孤勇，也有沉默坚守的坚韧。库迪咖啡的站稳脚跟，是他在沉浮中的又一次重生。
从AI浪潮中的顺势而为，到传承路上的坚守与革新;从困境中的反思与突围，到文化滋养下的长久经营，这一年的所见所闻，串联成一幅鲜活的商业生态图景。生活如流水，商业亦如此，那些看似偶然的浪花，在时空的延展中，终将勾勒出时代的轮廓。
何为良好商业?答案或许就在这些点滴之中。它无关标签化的成功与失败，而是商业世界里的“行之于途而应于心”——以开放之心接纳意外，以坚韧之力穿越变革，以温暖之念坚守初心。这，便是我在2025年收获的最深刻的商业启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编辑：钟云华，作者：何伊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