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浪潮裹挟着不确定性席卷而来，无数人在技术迭代的洪流中倍感迷茫。此时回望，竟发现关于未来的终极叩问，早已在75年前有了答案——诺伯特·维纳在1950年出版的《人有人的用处》，不仅精准预判了智能时代的到来，更构建了一套足以穿透技术迷雾的认知框架。
维纳的远见，首先始于对技术革命本质的精准定义。他提出，人类历史上的两次工业革命，构成了对人类能力的两次根本性延伸：第一次是“肌肉的延伸”，以蒸汽机为代表的机器解放了人类的体力劳动;而我们当下亲历的，则是“大脑的延伸”——自动化技术正逐步接管曾经专属人类的脑力领域，这正是如今AI浪潮的核心底色。但这并非维纳思考的终点，他真正的突破，是打破学科壁垒创立“控制论”，为万物互联的时代奠定了底层逻辑，更重塑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范式。
这一范式的核心，是引入物理学中的“熵”概念解读复杂系统的运行规律。维纳指出，宇宙的自然趋势是从有序走向无序、从低熵走向高熵，混乱与信息损耗本是必然。而生命的存续、社会的延续，本质上都是一场与熵增的持续抗争。在他看来，抵御无序、维系系统稳定的关键，在于建立有效的信息沟通与反馈机制——这一结论不仅适用于生物演化，更能解释经济、法律、政治等所有人类社会体系的变迁。
在这一视角下，社会的运行不再是单向的顶层设计，而是动态的“自我校正”过程：制度的调整、法律的修订，本质上都是系统在持续接收社会反馈、整合多元信息后，对既有秩序的优化与修复。维纳由此提出一个颠覆性观点：法律问题的本质，其实是通信与控制问题。当有人刻意将对方陈述扭曲为无意义的“噪声”，或阻断当事人与裁决者之间的信息传递，信息链路的断裂就会导致反馈机制失灵——此时法律的公平性将被消解，有人钻空子获利，有人无辜受损，极端情况下法律便会沦为一纸空文。
从技术逻辑延伸至社会发展，维纳进一步洞见了人类文明的核心驱动力与潜在危机。他认为，近400年来人类社会的飞速进步，根源在于通信能力的持续强化——信息传递的效率与精度，直接决定了文明发展的速度。但他同时敏锐警示，这种进步背后暗藏隐忧：人类在强化通信能力的同时，也在不断加深对自然界的统治与攫取，无节制的索取彻底重塑了生存环境，最终必然陷入“必须先改造自己，才能在新环境中存续”的困境。这一预判，远比环保主义思潮的兴起早了数十年，尽显先知般的洞察力。
更令人惊叹的是，维纳当年讨论的信息传递中的“噪声”与“损耗”问题，如今已成为我们必须直面的现实困境。虚假信息泛滥、AI幻觉频发、信息茧房固化，这些当下困扰每个人的难题，都在维纳的理论框架中早有预判。他深刻指出，当信息被污染、反馈链路断裂，社会系统就会陷入熵增引发的崩溃。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便不难明白：为何在信息爆炸的今天，真相反而变得愈发昂贵——因为筛选有效信息、重建清晰的反馈机制，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来对抗自然的熵增趋势。
全书最具震撼力的，始终是书名所承载的核心主张——“人有人的用处”。这六个字背后，是维纳对技术伦理的深切关怀。他反复强调，机器的本质是为人类服务，绝对不能将关乎人类命运的决策权，交给“不具备人类情感、历史积淀与价值观”的自动机器。更深刻的是，他的警示不止于金属机器：“当个体人被用作基本成员来编织成一个社会时，如果他们不能恰如其分地作为负着责任的人，而只是作为齿轮、杠杆和连杆的话，那即使他们的原料是血是肉，实际上和金属并无什么区别。”
在维纳的认知中，人与机器的价值边界清晰而明确：机器的特长在于精准执行，而人的核心价值在于创造力、灵活性，以及面对道德困境时的价值判断能力。也正因如此，他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预见到，自动化社会将对就业结构、教育体系乃至经济形态产生颠覆性冲击，并给出了明确的应对之道——不必抗拒技术进步，而应推动教育的持续扩展与终身再培训，让人类在技术迭代中始终保持适应力与自主性。
最终，维纳将控制论的核心——反馈机制，升华为一种伦理约束。他提醒我们，技术进步的红利源于人类集体智慧的结晶，若自动化的结果只是让极少数人掌握剥削多数人的利器，那么这种进步并非文明的进阶，而是退化。在AI重塑世界的今天，重读《人有人的用处》，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对未来的精准预判，更是对人类自身价值的终极确认：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的创造力、责任感与价值判断，永远是对抗熵增、维系文明存续的核心力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北京大学出版社，作者：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