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塞罗,我早想写点什么。直到这次“洗稿风波”,那些沉淀多年的观察与感慨,终于有了落笔的契机(未了解前因后果者,可参考《大家帮看看,我的“美国斩杀线”一文有没有被西塞罗洗稿》《我想向前看,但西塞罗又发文了》《相比洗稿,伪饰更难宽恕》三篇文章)。作为从他起号第一天就关注的读者,我或许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个曾被我寄予厚望的青年作者,是如何一步步偏离轨道,坠入流量与利益编织的深渊。

2020年美国大选前夕,西塞罗的公众号横空出世。身为文科出身的写作者,我对文字的敏感度让我瞬间注意到这个新人——笔力遒劲,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更难得的是,在当年“厉害了我的国”的舆论洪流中,他的文字透着难得的理性与客观,三观正得让人惊喜。彼时我早已过了文人相轻的阶段,逢人便推荐他的文章,坚信这位“黑马”作者大有可为。作为最早的一批读者,我加入过他的读者群(后因常年争吵解散),还通过朋友结识了他本人,成为“西塞罗元老院”的成员。这个十几人的小群里,不少人定居海外,我当时也在印度,只是如今群聊早已沉寂两年有余,只剩满屏的消息记录,见证着最初的热烈与后来的疏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随着影响力渐长,西塞罗的文字里开始透出“不对劲”的信号——他成了“热点收割机”,无论何种议题都要插一脚。可热点创作本就暗藏陷阱:新闻往往只呈现局部真相,没人能精通所有领域,强行跨界终将暴露无知;而争议性热点更易引火烧身。我当时便隐隐担忧:自媒体的影响力亦是一种权力,足以腐蚀人心。国内网红的尽头多是封号,从任大炮、咪蒙到李佳琦,皆因影响力触及社会稳定的红线;国外网红则可借流量跨界从政,纽约市长、美国总统皆是先例。相较之下,国内的环境虽约束更多,却也少了些荒诞,但这份约束,显然没能拦住西塞罗对流量的执念。
2021至2022年,是西塞罗的“高光时刻”,多篇爆款文章让他跻身“腰部自媒体”行列,跨平台分发的模式更让他知名度远超于我。可流量的“魔戒”已然生效,他渐渐从理性作者变成了“争议制造者”——树敌越来越多,动辄与网友争辩是非曲直。我起初以为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后来才明白:世界本无绝对的对错,多数分歧源于立场、利益的差异。频繁的争议带来了举报、删文与临时封号,他的心态愈发急躁,为了反驳质疑,逐渐站到了激进的立场上,文字里的偏激苗头越来越明显。即便如此,我仍未放弃期待:如此有才华的作者实属难得,或许只是年轻气盛,终会在挫折中成长。
这份期待,在2024年初被彻底击碎——我第一次发现他洗稿。契机颇为偶然:微信的推送机制在我读完他的文章后,立刻推送了一篇同主题内容。初读时我以为是西塞罗被洗稿,细查发表时间才发现,原作比他早两天发布。作为写作者,我对洗稿并不陌生:我写游记时,会整理网上的宗教历史资料,用自己的语言重组融入文中,本质上也是一种“洗稿”。但我始终清楚,整理公共资料与抄袭他人观点、结构的“洗稿”,在道德与法律层面有着本质区别——我想强调的是,两者的“技术逻辑”相通,这也是“天下文章一大抄”的由来,却绝不能成为抄袭的借口。
不到一个月,微信推送再次让我发现他的洗稿行为(内容为某文学作品的新解读,未留存链接)。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难掩“惯犯”之嫌。我毫不怀疑,这两次偶然发现的背后,藏着更多未被曝光的洗稿行为。看着他的转变,我不禁想起《星球大战》里的安纳金·天行者——那个本可成为绝地大师的天才,最终堕入黑暗面,变成了达斯·维达。
有人猜测,这或许是AI创作的巧合——将原文投喂给AI,输出的内容可能与原作相似。作为常使用AI查资料的写作者,我可以明确否定这种可能:AI不会照搬原文结构与观点,输出内容往往与原作毫无关联;且联网模式下的AI会标注信息源,便于核对。若真出现高度雷同,唯一的解释是作者主动查阅原文后抄袭。因此,西塞罗洗稿码头青年一事,并无太多争议,他的强硬辩解,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核心问题来了:如此有才华的西塞罗,为何要走上洗稿之路?答案很简单——高强度输出早已耗尽了他的知识储备与人生阅历。我从未见过如此执着于“日更”的自媒体:没内容就写请假条,没时间就重发旧作。这份勤奋背后,是对“输出大于输入”的致命忽视。我一直强调写作者的“收支平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且“行万里路”更显珍贵——李白、杜甫的传世诗篇,皆源于独特的人生阅历,而非闭门造车。
但西塞罗的世界里,只有“输出”二字。他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写稿、与喷子互撕上,既无时间体验生活,也无精力沉下心读书。单向的高强度消耗,让他的文字沦为“陈词滥调”;为了维持日更,洗稿成了唯一的“捷径”。那些被抓现行的洗稿文章,正是因为他直接照搬了他人的独特观点;而更多观点平庸的洗稿内容,早已在流量的洪流中瞒天过海。
支撑他如此疯狂输出的,从来不是“情怀”,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他曾说“日更是为了不掉粉”,但作为月更博主,我从未因更新频率低而掉粉或减少阅读量——这种说法,不过是为“逐利”找的借口。公众号作者的变现途径,西塞罗几乎全占:赞赏、流量主广告、商业广告、直播、知识星球、付费阅读、付费社群……他曾解释“辞职写作需赚钱养家”,这话本身没错,可他的吃相,实在难看。
我可以算一笔清晰的账:西塞罗的文章打赏下限通常有一两百人,按人均10元估算,单篇打赏收入就有一两千元;爆款文章打赏人数可达三五百人,收入三四千元。打赏收入与内容质量无关,只与煽情程度挂钩,这也是他频繁向读者“诉苦”的原因。商业广告收入按阅读量计费,据传每个阅读量1元,再加上付费栏目与涨价后的知识星球(年费199元),保守估计他每年收入可达三四百万元——这相当于体制内十几年的薪资,也让他彻底失去了回头的可能。
更让我不齿的,是他的“言行不一”。人越缺什么,越爱强调什么——整天把“理性”“道德”挂在嘴边的西塞罗,恰恰是最不理性、最不道德的。他一边控诉“网络环境限制言论自由”,一边在自己的评论区严格控评,还狡辩“评论区是私人客厅”;反观美国驻华大使馆公众号,却能做到不筛选评论,知行合一。我虽不完全认同绝对的言论自由,但我的公众号评论区除涉及家人的内容外全开放——两相对比,西塞罗的虚伪不言而喻。
他的逻辑自洽,全靠诡辩术支撑。蹭时政热点被封号后,他多次发誓“再不碰时政”,解封后却立刻自食其言,还辩称“题材安全不算时政”——典型的“白马非马”式狡辩。他的文章从无固定观点,先预设结论,再罗织甚至杜撰证据佐证,像极了中世纪的神学家:闭门造车钻研诡辩术,只为证明经典的“绝对正确”。前一天说“不想生孩子,世界太糟糕”,后几天又说“相信世界会变好”——他的观点,从来不是自己的信仰,而是取悦读者的工具。
西塞罗的蜕变,本质上是“小镇做题家”认知体系的崩塌与扭曲。他年少丧母,无家庭资源可依,靠勤奋与天分考上复旦大学,进入齐鲁晚报,走出了“内卷”的第一步。在他的认知里,社会应是“量化排名”的:努力、聪明、学历高,就该获得更多粉丝与财富。可真实社会的公平从不量化,有人靠运气,有人靠投机,轻松获得远超自身资质的资源。这种“不公”让他心态失衡,给自己发放了“卑鄙许可证”——洗稿、割韭菜都是“合理捷径”,是对“分配不公”的补偿。
这种失衡,让他充满了嫉妒与匮乏感。他曾坦白“嫉妒六神磊磊的才华与机遇”,还标榜自己“能压抑嫉妒不伤害他人”。可从他反复违背誓言的行为来看,这种“压抑”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失去约束,他必然会用“大义名分”宣泄嫉妒。他对丁真的态度更暴露本性:将丁真的走红视为“规则破坏”,觉得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竟不如一个“对镜头笑的人”——这种认知,恰恰是“心穷”的极致体现。
沪上自媒体人“大头费里尼”用“心穷者无药”评价西塞罗,颇为精准。年入数百万的他,一边赚得盆满钵满,一边向读者哭穷,还嘲讽“白嫖”读者:“读了三次文章都不打赏”“一周6块钱都不肯花”。可他从未想过,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靠争议话题赚钱,就该接受批评与审视;一年赚三四百万,却还要扮演“悲情角色”,与“白天要饭、夜里笙歌”的职业乞丐何异?
我并非不理解逐利的本能。我曾在印度第二波疫情期间,因掌握第一手信息写出多篇10万+,单月获得12万赞赏——这笔钱让我惶恐,也让我更加注重“欲望管理”。人的富足与否,从来不是看银行存款,而是看对欲望的掌控力。那些纸媒时代的写作者,在书稿出版前分文无获,却仍能沉下心创作;我正是抱着这种心态,才坚持写完高加索、库尔德等耗费巨大却阅读量低迷的系列。
西塞罗的可悲之处在于,他被赚钱的惯性绑架,痴迷于存款数字的增长,却忘了生活的本质——人一天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一张床。费尽心机赚远超所需的钱,却没时间享受,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可对“心穷”之人而言,只有不断增长的余额,才能带来安全感与优越感;他们用财富证明自己的努力被认可,却从未真正享受过人生。
这次洗稿风波,让西塞罗的人设彻底崩塌,但这并不意外——“你可以暂时欺骗所有人,甚至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不能永远欺骗所有人”。可中国人口基数庞大,即便“西方伪史论”这样的反智理论都有拥趸,西塞罗自然能留住一批深度洗脑的铁粉。经历此次事件,他大概率会升级话术,变得更加隐蔽;而这次“洗粉”后留下的忠粉,也会让他继续精准“情绪投喂”——毕竟,只要对社会现状不满的群体存在,他的收割就不会停止。
如今的西塞罗,早已与他鄙视的“爱国大V”沦为一类人:不过是收割的群体不同,一个瞄准狂热的小粉红,一个瞄准对现状不满的群体。鸡鸣狗盗自有生存之道,自媒体行业里比他恶劣的大有人在,但他的独特之处,在于将“虚伪”演绎到了极致——捧着金碗哭穷,打着道德旗号干缺德事。
西塞罗的蜕变,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样本:一个本可大有作为的青年作者,如何在利益驱使下迷失自我,又如何在诡辩中变得极端。“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他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流量时代写作者的诱惑与陷阱。于我而言,这段从期待到失望的观察历程,也让我更加坚定:写作的初心,应是对真相的探索、对人性的洞察,而非对流量的追逐、对利益的盲从。守住这份初心,方能在浮躁的时代里,走得更远、更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随水文存,作者:随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