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一则消息划破网络的喧嚣：“棋圣”聂卫平九段猝然离世，享年74岁。唁电与悼词从四面八方涌来，既有棋坛名宿的追思，也有寻常百姓的叹惋。对于改革开放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而言，聂卫平早已不只是一位围棋棋手——他是黑白棋盘上的孤勇者，是民族精神觉醒年代的符号，是用棋子撬动时代豪情的传奇。
这份传奇的起点，藏在山河初定的岁月里。1952年聂卫平降生时，中国围棋正处在低谷。作为起源国，彼时的棋艺水平与鼎盛的日本相去甚远，文化体育事业在百废待兴中艰难复苏。幸得陈毅元帅这位资深棋迷的鼎力扶持，围棋才得以在沉寂中蓄力，1960年中国围棋协会的成立，更让这项古老运动正式纳入国家发展体系，为后来的崛起埋下伏笔。
成长之路从非坦途。1961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一位五十多岁的日方五段女棋手，竟让中国顶尖高手全军覆没。这份难堪的惨败，像一根刺扎在中国棋坛心头，也让“追赶日本”成为一代棋手的执念。而后的动荡十年，围棋事业再遭重创，十几岁的聂卫平下乡成为知青，整整六年与心爱的棋盘隔绝。但命运从不会辜负坚守，动荡落幕，围棋事业重获重视，蛰伏多年的聂卫平，终于迎来了绽放的契机。
1976年的中日围棋对抗赛，成为“聂旋风”席卷东亚的开端。彼时已斩获全国冠军的聂卫平，率领中国队访日期间豪取6胜1负，连克石田芳夫等日本超一流棋手，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东瀛。归国后，他又实现1977至1979年全国围棋锦标赛三连冠，以无可匹敌的实力，奠定了中国棋坛领军者的地位。但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是1984年开启的中日围棋擂台赛。
那是一段被绝望包裹的开局。首届擂台赛上，中日实力差距悬殊到无需争议——中国读者调查中81%认为日方必胜，日本三千封读者来信里，仅8%看好中国队，其中7%还是海外留学生的支持。中国队赛前的目标卑微而现实：能逼出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便是及格，战胜他已是超额完成任务。没人敢奢望挑战小林光一之后的加藤正夫，更无人敢想象撼动60岁仍称霸日本的传奇主将藤泽秀行。
赛场局势波谲云诡。日方先锋依田纪基先拔头筹，中方江铸久五连胜点燃希望，却又被小林光一的六连胜瞬间浇灭。曹大元、刘晓光、马晓春相继折戟，中国队最终只剩聂卫平孤身守擂。背水一战的他，戒掉了钟爱的酒与桥牌，将所有心神倾注于棋盘，用“睁眼闭眼都是小林光一”的极致专注，开启了绝地反击。
1985年8月27日，聂卫平身着乒乓球队借来的红色运动衫登场，胸前“中国”二字格外醒目。先天性心脏隔膜缺损带来的脑缺氧困扰着他，赛场之上他不得不靠氧气管维持状态，甚至因体力不支下出恶手。但幸运与实力终究站在了他这边，他惊险击退小林光一，两天后再胜加藤正夫，硬生生将藤泽秀行逼至决战。那句“我已备好最好的剃刀”，既是藤泽的风趣，更是对聂卫平实力的变相认可。
11月20日的北京体育馆，见证了中国围棋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上千个座位座无虚席，陈祖德亲自执裁，全国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屏息以待。面对“前五十手天下第一”的藤泽秀行，聂卫平在胶着战局中稳扎稳打，抓住对手失误锁定胜局。三连胜逆转夺冠的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方毅亲赴机场迎接，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让围棋热潮席卷全国——大学生以不会下棋为耻，无数少年怀揣热爱走进黑白世界。
这份传奇并未止步。第二届擂台赛，聂卫平五连胜力克武宫正树、大竹英雄，助中国队卫冕;第三届他再度终结比赛，创下擂台赛九连胜的神迹。1988年，中国围棋协会正式授予他“棋圣”称号，这一殊荣至今仍是围棋史上唯一由官方颁发的至高荣誉。聂卫平曾坦言，这份荣誉让他“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这份不安，恰是他对围棋事业永不停歇的敬畏。
在那个中国亟待提振民族自信的年代，聂卫平的胜利早已超越体育范畴。彼时日本正处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而中国改革开放刚起步，各领域与发达国家差距显著。他用棋盘上的胜利，为国人注入了久违的豪情，这份震撼，唯有1986年马拉多纳率阿根廷队夺冠的传奇可堪比拟。更深远的是，擂台赛的三连冠推动了世界围棋格局的重塑——应氏杯因他而生，韩国围棋借势崛起，中日韩三足鼎立的格局自此形成。
巅峰之后，是薪火相传的坚守。首届应氏杯决赛2∶3不敌曹薰铉，成为聂卫平一生的遗憾，但他将这份遗憾化作培育后辈的动力。1999年，聂卫平围棋道场成立，二十余年间培养出近300名职业棋手，柯洁、古力、常昊、辜梓豪等一代代世界冠军，都曾在他的指引下成长。即便晚年身患重病、身体每况愈下，他仍活跃在围棋推广一线，用“只要对围棋有益，我都倾力去做”的赤诚，践行着对这项运动的终身承诺。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如今的中国早已无需靠一场体育比赛证明自己。柯洁八夺世界冠军，成就斐然却难再掀起全民热潮，唯有靠跨界话题才能“出圈”。这恰恰印证了聂卫平的独一无二——他的传奇，是个人天赋与时代需求的完美契合，是黑白棋子与家国情怀的深情共鸣。
棋圣的人生棋局已然落子终局，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永不褪色。从“聂旋风”席卷东瀛到道场育出万千棋手，从擂台赛上的绝地反击到毕生推广围棋的坚守，聂卫平用一生诠释了“国运兴，棋运兴”的深刻内涵。黑白世界里，他的风骨永存;时代长卷中，他的传奇不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底线思维，作者：刘璃，题图来自：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