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凌晨，聂云菲的一则悼文，为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围棋传奇画上了句点。74岁的“棋圣”聂卫平溘然长逝，消息传遍中文互联网，无数学人志士自发哀悼。这个从未染指世界冠军的棋手，是新中国唯一获封“棋圣”的存在;这个曾让举国为之沸腾的英雄，终究走完了他落子无悔的一生。当人们回望他的岁月，看见的不只是棋盘上的纵横捭阖，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一种向光而生的生命力量。
聂卫平的名字，始终与“聂旋风”的美名紧密相连，而这股旋风的起点，是1985年那个改写中国围棋命运的秋天。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车轮战已酣战至第13局，中国队众将折戟，聂卫平成为最后的防线。对面坐的，是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在此之前，中日超一流棋手交手二十余局，中国棋手未尝一胜，实力断层式差距是公认的事实。赛前领导定下的“及格线”，不过是能逼出小林光一便可，没人敢奢望胜利。
但聂卫平偏要争那一线生机。出战前，他特意借来印有“中国”二字的红色运动衫，在灰黑西装林立的棋手中，那抹红是信念，更是决绝。对局中，一小时的沉思让他头脑发昏，他遵医嘱吸几口氧气重整旗鼓，最终选择棋行险招，以一场豪赌击溃了小林光一的心理防线，执黑两目半取胜，成为首位击败日本超一流棋手的中国棋手。这份胜利绝非偶然，骨子里的争强好胜，早已刻进他的血脉。
天生心脏病让他与体育绝缘，童年时常遭遇霸凌，是围棋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9岁初识吃子，便被围棋的胜负感深深吸引，曾因下棋过度昏厥而被父母禁棋;17岁在黑龙江农场插队，严寒与劳作中难寻棋具的日子让他备受煎熬，却也沉淀出“天高地阔”的心境，为棋艺精进埋下伏笔。朋友说他是“天生的赌徒”，他坦然承认，这份极端的争强好胜，正是他在绝境中翻盘的底气。
那场胜利只是开端。聂卫平随后再胜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带领中国队登顶首届擂台赛;1987年第二届赛事，他孤身迎战日本五员大将，鏖战出被日本棋界称为“滴血的名局”的惨烈对决，再度率队夺冠;1988年第三届，历史重演，庆功宴上众人醉卧东京街头，高唱《少年壮志不言愁》，“危难之处显身手”的歌词，成了他最贴切的注脚。中央电视台的直播，让聂卫平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他的胜利与中国女排一道，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振奋全民精神的灯塔。1988年3月，国家体委授予他“棋圣”称号，这份荣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站在神坛之上，聂卫平却始终保持着罕见的清醒。当人们恭敬地称他为“圣”，他多次纠正：“我也总有犯错误的时候，不敢当圣人。”复盘与小林光一的对局，他直言许多中国棋手本有实力取胜，输多在心理而非技术;谈及自己的社会影响，他执拗地强调：“我只是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里，靠大家帮助取得一点成绩，本就普通，只是被宣传得特殊了。”他深知，自己不过是在时代呼唤超级英雄时，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
这份清醒，让他既扛得住盛名，也容得下烟火气。他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炮轰足球、录节目打瞌睡、情感经历波折，这些争议让他一次次陷入舆论漩涡，却也让这个传奇人物愈发鲜活。他始终率真地活着，坚信“有个性不一定成才，但没个性肯定不成才”，这份不加掩饰的本性，恰是他最动人的特质。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聂卫平的璀璨也迎来了转点。1989年首届应氏杯，赛前应昌期直言“比赛就是为你而办”，他却在决赛中3比2不敌曹薰铉，此后再未涉足该项赛事;1988年底，他11局连胜的纪录终结;后来的中日对抗赛，横扫日本队的成了他的弟子常昊。但他播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1985年之前，中国10亿人口中专业棋手仅百余人，九段棋手仅4位且两人退居幕后;而聂卫平掀起的“围棋热”，让围棋人口在短短十余年暴增，1999年时已达3000万。应氏杯、春兰杯相继创办，中国棋院正式成立，柯洁、辜梓豪等后辈人才辈出，中国围棋从此告别断层，走向辉煌。
当光环渐褪，聂卫平转身成为围棋的布道者。他创办围棋道场，二十余年间培养出26位世界冠军、全国冠军，近300位职业棋手，几乎撑起中国围棋半壁江山;2014年复出后，他走遍全国校园，解说棋局、与棋迷互动，无论在哪，不是在摆棋，就是在去研究室的路上。即便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他也展现出非凡的坦荡。2017年与AlphaGo化身的“Master”对弈，他以7.5目告负，却坦然称对手“是神不是人”，成为棋界首个向AI脱帽致敬的人。
那场对局，“Master”为年事已高的他特意将每手棋用时从30秒调整为1分钟，这份算法赋予的“温情”，印证了他的格局。他清楚地知道，AI无情绪、算力无穷，人类在局部计算上毫无胜算，却不陷入焦虑，反而好奇AI如何重塑这项古老运动。从渴望自己夺冠，到立志培养更多冠军，他完成了自我价值的重建，也给出了AI时代人类棋手的答案——胜负之外，棋盘上的智慧与战而胜之的决心，才是永恒。
2013年查出直肠癌时，他用棋手的决绝回应命运：“等死不是我的风格，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胜负手’。”手术成功后，他像赢了一盘棋般得意宣告“我胜利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围棋术语“拆三”——那一刻，病痛与衰老都被隔绝在外，他仍是那个沉浸在黑白世界里，借势围空、向死而生的棋手。
“要说我有多厉害，现在的年轻棋手都比我算得快、算得准。但是我面对任何一个对手，哪怕他是AlphaGo，我一样有战而胜之的决心。”这是聂卫平留给世人的告白。他的一生，有巅峰时的万丈光芒，有低谷时的坦然从容，有对围棋的极致执着，更有对生命的热烈敬畏。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聂卫平的棋盘终局已至，但他留下的精神永不落幕。那份在绝境中奋勇争先的气魄，那份盛名之下不忘初心的清醒，那份正视局限仍敢一战的坦荡，早已超越围棋本身，融入时代的血脉。棋圣归位，黑白江湖再无聂旋风，但他的风骨，将永远激励着每一个人，在人生的棋盘上，怀揣勇气，奋力落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徐欣萌王子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