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获奖影片《有用的鬼》，是一部颠覆所有鬼片认知的异类。它没有阴森的配乐、狰狞的恶鬼，看完非但没有寒意，反倒只剩荒诞的笑意与沉郁的酸涩。而这份复杂的情绪，都指向一个扎心的核心——连死亡，都逃不过“卷”的宿命，连鬼魂，都要为“有用”而挣扎。
影片的设定堪称天马行空，却又藏着刺骨的现实隐喻。没有附人身索命的厉鬼，只有缠上家电的“打工人幽灵”：吸尘器白天勤恳吸尘，深夜却会剧烈“咳嗽”，将白日收纳的污秽尽数吐出;旧家电们莫名异响、自行移位，不是闹鬼的前兆，而是鬼魂依附后的本能反应。最荒诞的莫过于那段人鬼羁绊——妻子死后化身吸尘器鬼，重回丈夫所在的工厂，与他上演了一场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亲密戏码。爱抚、褪衫、笨拙却执着的亲近，诡异与辣眼交织，初看像一场猎奇的“机器人之恋”。
可这份诡异背后，是藏不住的温柔。她会在丈夫病房外守一整夜，用吸尘器的软管裹着勺子喂他吃饭，用抹布细细擦拭他的身体，那些家电的机械动作，都成了跨越生死的牵挂。但《有用的鬼》从不是一部恶搞爱情片，当你顺着这份荒诞往下探寻，便会撞见导演埋在镜头下的巨大脑洞与尖锐讽刺——鬼魂执着于附身家电，从不是随机选择，而是生存的必然。
“没用的人会被淘汰，没用的鬼也无法留存。”这便是影片最冰冷的生存法则。比起附身人身，家电更“值钱”、更“有用”，能被人在意、被人维护。而底层工人的身体，不过是可消耗的耗材，磨损、倒下、被抛弃，无人问津、无钱维修。鬼魂选择家电，本质上是选择了一条“被需要”的活路，是变成生产资料后，才能换来的存在资格。这哪里是灵异故事，分明是一部披着鬼片外衣的《资本论》，连死亡都无法逃脱被异化的命运，连灵魂都要沦为被压榨的资源。
影片的冷幽默，是裹着糖衣的尖刀，每一处笑点背后都藏着扎心的讽刺。吸尘器鬼去医院探望丈夫，被护士粗暴拒绝：“你都死了，哪来的老公?我一个大活人都没有。”一句话戳破了现实的荒诞——活人求而不得的陪伴，鬼魂拼尽全力维系，反倒显得活人活得更像空壳。工厂机器闹鬼时，保安举枪欲驱鬼，女老板却厉声制止，并非物理攻击对鬼魂无效，而是机器是工厂的核心资产，比任何工人都珍贵。鬼魂“纯为爱发电”，依附家电默默付出，却始终不被世俗接纳，这份“无用的深情”，本就是对功利社会的无声控诉。
这份讽刺，从私人情感延伸到了家族与社会的肌理。男主一家是泰国的潮汕移民，传宗接代、孝顺公婆、家族规矩等无形的枷锁，像一张网笼罩着所有人。与一台吸尘器鬼魂共存，显然违背了主流价值，而家族的功利主义，不过是整个社会效率至上的缩影。为了活下去，鬼魂们不得不主动向主流价值妥协，化身“驱鬼者”，帮助资本家盘活工厂、提升效率，用异化的方式换取生存空间。当鬼魂开始为资本服务，这场灵异故事便有了更深刻的批判意味——连反抗的资格，都要靠“有用”来换取。
影片并未止步于个体与家族的讽刺，更将镜头对准了泰国社会的深层议题。粉尘污染肆虐，底层工人纷纷患上肺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离世;阶级鸿沟悬殊，权贵们戴着特制口罩安然无恙，普通百姓却暴露在污染中，如同被时代隐去的背景板。开篇那组镜头极具冲击力：象征农民、工人、士兵、学生、僧侣的雕塑，曾是各行各业普通人的缩影，却因城市扩张、商场兴建，被无情敲碎、掩埋。这正是导演想要表达的——那些被时代抛弃的过往，那些被权力消音的个体，都成了无人记得的“鬼魂”。
“梦境”是影片串联起个体与时代的关键线索。在梦里，普通人藏着最真实的欲望：工厂女工渴望与毕业的女儿团聚，孤独者期盼玩偶能开口对话，这些靠爱支撑的念想，是底层人对抗麻木生活的微光。可有一种名为“国家”的机器，却在暴力摧毁这些梦境——它需要吸尘器鬼进入特定人的梦境，消除异见与反抗的萌芽，让所有人都沦为顺从的螺丝钉。导演坦言，创作灵感源于上世纪30年代泰国人民党拆除建筑与雕像的事件，那些被拆除的不仅是实物，更是被刻意抹去的历史记忆。而他，只想做那个倾听鬼魂故事、铭记过往的人。
于是，影片的后半段完成了从私人叙事到公共批判的转向，鬼魂不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民族创伤、底层弱者与被遗忘历史的象征。结尾处，所有被遗忘的鬼魂集结，展开了一场带血的反杀。那些曾被碾碎、被掩埋、被消音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推翻了企图消灭他们的权力机器。影片中那个泰国传统的记忆玩具，恰是最核心的隐喻：鬼魂因被记得而存在，历史因被铭记而不朽。
《有用的鬼》从来不是一部简单的鬼片，它是一次对麻木灵魂的脑部电疗，是一封写给被抛弃者的招魂书。那些因粉尘病咳血的女工、被狂风碾碎的孤独者、被历史撕去的普通人，他们的破碎与挣扎，是所有被时代裹挟的人的共同困境。当我们在影片中看见那些荒诞与锋利，便也被唤醒了内心深处对过往的敬畏、对弱者的悲悯。毕竟，每一个被记得的灵魂，都不会真正消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作者：毒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