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些文字时，距离《灌篮高手》大电影在内地上映已过去整整三年。2023年4月，这部承载着几代人青春记忆的作品，顶着微博、知乎上一众“懂哥”的唱衰声，悄然创下票房佳绩。彼时我目睹网上那些逻辑自洽却脱离现实的唱衰言论，心生感慨，落笔成文，却未曾想，这篇文字最终没能反驳掉那些刻意扭曲的声音。
评论区里，一种更“流氓”的辩论逻辑悄然蔓延：“现在95后都算中年人了，只有05后、10后才算年轻人，所以《灌篮高手》的观众主力还是中年人。”这般先射箭后画靶子的诡辩，让任何理性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们唯有甘拜下风，却也更看清了这场舆论争议的本质：不是对票房的理性预判，而是对“年轻人”的刻板想象与傲慢偏见。
回到2023年4月23日，《灌篮高手》内地票房已突破3.5亿，更创下中国内地动画片单日场次冠军的纪录。猫眼专业版给出的总票房预测约为8亿，而我当时的判断是，这部电影的上映时机略显尴尬——五一假期前无双休日加持，若能扛过前期一周的考验，在五一长假期间维持稳定排片，大概率能向9亿、10亿的目标发起冲击。可惜的是，这个目标最终未能实现，但即便如此，它的票房表现也足以称得上“虽败犹荣”。毕竟，五一档当时有12部国产片蓄势待发，其中不少是积压已久的作品，必然会全力争夺票房份额，《灌篮高手》能在这样的竞争中站稳脚跟，已属不易。
客观而言，《灌篮高手》的内地票房已然亮眼，至少能与《玲芽之旅》持平，甚至有望创下日系漫画改编电影的票房新纪录。但诡异的是，从上映前夕到上映四天后，中文社交媒体上的唱衰声从未停歇。知乎、豆瓣、微博上，“票房不会好”“高票房只是昙花一现”“别高兴得太早”的言论随处可见，这些言论看似各有依据，核心逻辑却高度统一：“喜欢《灌篮高手》的都是80后大叔，年轻人不买账，票房迟早仆街。”
最具代表性的，是一篇登上知乎“圆桌推荐”的万字长文。作者旁征博引，极力论证《灌篮高手》与《龙珠》《魔兽世界》一样，受众仅局限于80后，而《龙珠》大电影的票房失利，也成了他预判《灌篮高手》“更差”的核心依据。文章结尾更是给出了斩钉截铁的预测：“票房能到3亿就烧高香了，大概率止步1亿，甚至可能只有几千万。”
这样的“专业分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那些缺乏逻辑的情绪化表达。有一篇获赞数百的知乎回答，仅配了一张《灌篮高手》中“太天真!”的截图，便断言那些认为《灌篮高手》票房能超过《玲芽之旅》的人，都是“自以为能螳臂当车的中年社畜”。更有甚者，在同一问题下宣称“若《灌篮高手》票房能达到《玲芽之旅》的一半，我就吃篮球”——只是后来，他悄悄删掉了“篮球”二字，用沉默默认了自己的武断。
我对票房预测本身毫无兴趣，真正让我困惑的是：这些人凭什么如此笃定，《灌篮高手》的粉丝里只有80后，没有年轻人?我翻阅了上百篇知乎回答和豆瓣影评，发现没有一篇文章做过最基础的调研，没有一篇援引过任何可靠的统计数据。“《灌篮高手》漫画1996年就完结了，所以不可能有年轻粉丝”，这句轻飘飘的话，竟成了数百篇唱衰文章的全部论据。更讽刺的是，这些文章的作者，大多也是所谓的“中年人”，他们从未真正走进年轻人的世界，甚至不愿花十分钟，找一个真正的年轻人验证自己的观点。
作为一名80后“中年人”，我有幸认识不少95后、00后的朋友，也加入了多个以年轻人为主的互联网求职群、AIGC讨论群、校友互助群，平日里常和他们在微信上吐槽聊天、分享日常。我的微信好友不过1300多人，其中90后就有300余人，00后也有近100人。于是，我在朋友圈发起了一个简单的测试：“1990年以后出生的朋友，有多少是《灌篮高手》的粉丝?举手示意或私下戳我就好。”同时，我也把这个问题发到了几个年轻人占比极高的微信群里。
短短半小时内，回复便接踵而至：“举手!95后粉丝报道，小时候能背《正义之战》的完整台词”“举手，00后，漫画从头追到尾”“90后路人粉，童年回忆杀”“92年生，没看过，不是粉丝(狗头)”——懂的人都知道，“狗头”背后，藏着的是反话式的调侃。还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说：“举双手报名!我这样的95后，不会被你们打成中年人吧?”
几位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朋友，私下和我交流时坦言：“90到00年这个年龄段，对《灌篮高手》的认知度其实很高，尤其是90到95年的男性，不少都是狂热爱好者。至于95年以后出生的，我们直观感受没那么深，但肯定也有不少粉丝。”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在朋友圈发起“周末组队看《灌篮高手》”的活动，最早询问时间、地点的，清一色都是95后朋友。可惜的是，当时我感冒未愈，组队最终没能成行，但那些95后朋友，都各自走进电影院，为这部电影贡献了票房。
我深知，这样的抽样调查样本量小、不够全面，只能算作局部的案例分析，不足以支撑“《灌篮高手》年轻粉丝众多”的绝对结论。但它至少能打破一个刻板印象：《灌篮高手》的粉丝群体，从来不是单一的80后“中年社畜”，年轻人也在其中。更值得深思的是：这样一个轻易就能被证伪的刻板印象，为何能支撑起数百篇“专业分析”?为何那些自诩专业的自媒体、行业研究者，从来没想过去验证或推翻自己的观点?
答案很简单：我们早已习惯了用“想象”研究年轻人，用“概念”替代现实——观点先行，向壁虚构，从不做实地调研，只擅长卖弄空洞的理论。说白了，就是空对空。我们研究的，从来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年轻人，而是自己脑海中虚构出来的、标签化的“年轻人”。论据站不住脚，结论自然也不堪一击。
不妨静下心来问问自己：出生在1990年之前的我们，有多少人真正尝试过和年轻人打成一片，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兴趣爱好?有多少人把年轻人当作平等交流的伙伴，而非供人观赏的“西洋景”?当我们提起“年轻人”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个有着不同背景、不同想法的独立个体，还是一个模糊、空洞、铁板一块的概念?我们是否真正意识到，年轻人的世界千差万别，他们的选择和偏好，从来不是单一标签就能概括的?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甚至不愿去做，那又有什么资格谈论“研究年轻人”?伟人曾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这位从湖南农村走出的伟人，为了研究故乡的情况，曾进行过长达六个月的实地调查。如今，不少中年人口口声声将他奉为偶像，却从未真正学习过他“实事求是、重视调研”的核心优点，反而沉溺于主观臆断，用傲慢替代尊重。
回想2019到2021年，“Z世代”曾是资本市场的热门概念。B站、小红书被贴上“Z世代首选社区”的标签，手机QQ宣称自己是Z世代的大本营，网易云音乐骄傲地宣称自己的Z世代用户占比高于B站，就连Soul也将“Z世代社交平台”作为自己的核心定位。可即便在那个“Z世代热”的黄金时期，我们也从未见过一份全面、深入的国内Z世代调研——没有大范围的统计分析，就连小范围的案例研究也寥寥无几。无论是企业家的PPT，还是分析师的研究报告，能看到的，大多是一些第三方咨询公司(其中不乏以胡编乱造闻名的机构)提供的低可信度数据，却始终看不到一个活生生的、有真实需求的年轻人。
那时的“Z世代”，不过是一个幌子、一面旗帜，一个用来抬高资本市场估值的工具。如今，资本市场降温，“Z世代”概念早已明日黄花，就更没人愿意沉下心来研究年轻人了。中国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喜欢什么?愿意为什么付费?这个严肃且重要的问题，或许有人在研究，但这样的人，实在太少太少。
说到底，《灌篮高手》的票房高低，从来都只是一个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是我们对待年轻人的傲慢与偏见;是我们对待一切需要实地调研、沉心钻研的事情，那种敷衍了事、主观臆断的态度。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概念永远要追随现实的脚步，就连ChatGPT都懂得基于数据和现实进行判断，若我们始终不愿承认这一点，不愿放下傲慢去倾听、去调研，最终被时代淘汰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最后想说一句题外话：虽然《灌篮高手》确实有大量95后粉丝，但我始终认为，它票房超预期的根本原因，既不是80后的情怀加持，也不是95后的热情追捧，而是作品本身的内容足够出色、足够动人。研究任何内容产品，我们都应先回归内容本身——这一点，或许比争论“谁在看这部电影”，更有意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互联网怪盗团，作者：怪盗团团长裴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