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漫过电脑屏幕，映在老文泛着细纹的脸上。他沏好一壶浓茶，点燃一支烟，鼠标轻点，熟悉的玛法大陆随即铺开——刀光剑影掠过屏幕，怪物的嚎叫混着语音频道里的嘈杂人声钻进耳机，二十多年了，这场景几乎没变过。窗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和这片虚拟大陆的羁绊，始终牢固如旧。
那些印着古早港台明星的传奇游戏广告，如今成了年轻人眼中的“土味笑料”。但对老文来说，“渣渣辉”的吆喝、金光闪闪的装备特效，都藏着他青春最鲜活的印记。2001年，上海盛大引进的《热血传奇》横空出世，迅速席卷了全国的网吧。彼时的老文还是个学生，学校附近的网吧里，一排排电脑屏幕全是同款画面，30元一张的点卡，就是他通往江湖的全部门票。“那时候没别的选择，能去网吧的同学都在砍传奇。”老文的语气里带着怀念，“没有内购，没有捷径，想变强就只能握著木剑，从郊外的野鸡野鹿砍起，一点一点磨经验。”
法师是老文的执念。操控火球、召唤雷电的快感，让他甘愿承受后期PK的风险。“传奇里的爽，都是要还的。”他笑着说，后期PK环境里，只要打不过其他玩家，就抢不到怪;遇上装备成型的战士放“双烈火”——那种连续卡两次烈火剑法的秘技，他往往瞬间被秒，身上的装备还会被抢走。被逼到绝境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喊上兄弟、召集家族一起“干架”。人情、技巧与时间交织，慢慢织就了属于他们的江湖。
最难忘的是和兄弟们摸黑练级的日子。山洞里只有一根共用的蜡烛，微弱的光线下，既要专心砍怪，还要提防高手偷怪。“那种紧张又刺激的冒险感，一辈子都忘不了。”老文还记着班里一个痴迷道士的同学。道士前期弱得被戏称为“弱鸡”，常被怪物和玩家欺负，可那同学凭着一股狠劲，通宵达旦地练到了35级——在当时，这是极少数人能达成的成就。而35级的道士能召唤强大的神兽，“那会儿谁见了都得绕着走”。后来，每当老文他们打不过怪、PK输了，这位同学就会带着神兽来撑腰，在学校里也成了大家崇拜的“大哥”。“他当时特开心，拿饭票请我们吃饭，我们都觉得他特了不起，特有出息。”
那段纯粹的江湖岁月，终究没能抵挡住现实的冲击。老文清晰地记得传奇官服衰落的节点：“元宝一出，游戏的味道就变了;再加上外挂泛滥，普通玩家根本没法玩。”以前靠金币交易，装备全凭时间和运气凑;后来成了“谁充钱多谁是大哥”，靠双手打拼的成就感荡然无存。更混乱的是外挂带来的失衡：“你砍一刀，人家砍四五刀，PK的底线全没了。大家都在神仙打架，这游戏还有啥乐趣?”
心灰意冷的老文离开了官服，曾投身《魔兽世界》征战艾泽拉斯，但对最初传奇体验的怀念，终究还是把他拉了回来。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变成了如野草般滋生的私服。私服的世界光怪陆离，玩家也分成了不同流派。朋友老白就索性自己开起了“刷装备”私服，“市面上的服务器太费时间费钱，淘宝买个服务器才二三十，跟朋友改改数值、调调爆率，刷刷装备就很开心”。这种快速成型的“作弊式”快乐，老文却无法接受。“我不喜欢广告里满地飘金装的传奇。”他强调，自己恋的是早期版本的情怀，玩的是“PK打赢、爆出一件装备就满心欢喜”的惊喜。
2019年底，老文从电器公司辞职，紧接着疫情来袭，他的生活渐渐向网络世界倾斜。侄子小马回忆，那段时间叔叔几乎待在电脑屋里，“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身边没人玩得这么专精，大学里也少见这种‘职业玩家’”。辞职后的六年里，老文把大量时间花在传奇私服和各类网游怀旧服上，选的都是复刻“点卡时代”的服务器：没有元宝，没有外挂，升级节奏缓慢，装备爆率低得“合理”。
玩私服的人都像“跳蚤”，这是老文对自己状态的形容。除了少数火爆的服务器，大多数私服的生命周期只有两个月，“第一拨人装备毕业，服务器就成了鬼服”。他就跟着换服，从零开始再砍一遍。在这个循环里，老文不仅练出了高效打宝的技巧，还摸索出了独特的生存之道。“我不搬砖，也不挂机，玩这么多年基本没赔过钱。”他略带自豪地说，自己玩的私服里，“祖马套”能直接卖钱，法师号打出来的战士装备，转手就能变现。一个月赚五六百块，刚好覆盖点卡成本，还能略有盈余。“最早官服月卡才30块，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算啥;私服里花5000块就能霸服封神，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小马见过老文交易装备的平台，首页全是怀旧服的金币、账号交易帖，那是属于老玩家的隐秘市场。
在家人眼里，老文的“游戏事业”并不算“不务正业”。他老婆在家做网络兼职带娃，两人分工明确，唯一的小麻烦是老文打游戏时容易失联——亲戚朋友要联系他，得先打家里的座机找他老婆转达，再通过微信对接。老文的儿子玩《使命召唤手游》稳居最高段位，想买皮肤时，老文就会安排家务作为交换，“也算按劳分配”。
小马曾意外发现老文不为人知的一面。去年春节做客时，他闯进老文的房间，除了满屏传奇图标，还看到了PS4和几台老掌机，抽屉里堆着一大堆手柄。“我以为他只懂传奇，没想到他知道‘战神’‘合金装备’，还看我弟玩《蛋仔派对》。”小马试着教他玩《战神3》，即便老文操作手柄有些蹩脚，却玩得津津有味。“他说自己了解太少，力不从心，不愿轻易尝试新游戏。”
今年上半年，老文经历了一场败诉的官司。官司源于之前工作的利益纠纷，那段时间他扛着巨大压力，整个人瘦了一圈，暑假见面时小马差点没认出来。但老文没就此消沉，收拾完烂摊子后，他很快回到了熟悉的节奏里，甚至比以前更精神。“我叔叔心里有股韧劲。”小马说，老文在采购行业混了多年，打交道无数，早已练就了适应环境的本事，“无论外面怎么变，他总能回到让自己自在的节奏里;身边的人一直在变，只有他自己没变——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能交到朋友，赚到钱。”
最近，老文正在重振旗鼓。家人说他打算去浙江旅游，顺便考察生意，想给家里多赚点钱。但他没放下游戏，还在为《魔兽世界》时光服做准备。聊起传奇，他有个朴素的期许：“我之前玩过很多魔兽世界私服，怀旧服一开就回官服了。要是盛趣敢出传奇怀旧服，啥都不改，肯定有一大批人回来。”
那些会回来的人，大多已经40岁往上了。“玩传奇的人都老了。”老文和老白都这么说。但老去的是年纪，不是热爱。深夜的电脑前，老文又一次进入玛法大陆，就像二十多年前在网吧里那样，坐下来，点支烟，开瓶饮料，仿佛还是那个握着点卡的少年。
“你可以批评传奇的可玩性、操作感、画面不如现在的游戏，说它现在啥都没有。”老文吸了口烟，语气悠远，“但我们为啥一直玩?其实就是情怀吧——我们的青春还没结束，所以传奇也不会结束。”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触乐，作者：潘怀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