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光亮起时，钟娟娟习惯性地抹了点雪花膏，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镜头里，她指尖在键盘上翻飞，眼神锐利如鹰，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旬的客家大娘。当屏幕上弹出“爆头”提示的瞬间，弹幕炸开了锅——这个被年轻人称作“梅州枪奶”的58岁老人，又一次用实力，撕碎了缠绕在“女性”与“老年”身上的双重标签。
没人能想到，这个在《反恐精英》(CS)里能一枪终结17岁冠军种子选手donk的“神枪手”，前半生的人生剧本里，没有“电竞”二字，只有“生存”与“付出”。小学学历的她，是丈夫眼中的贤妻、儿子心中的严母，是穿梭在梅州山城街头的摊贩，是雇主家细心周到的育儿嫂。她的双手曾攥过摆摊的衣角、握过促销的洗发水，也曾为一家人的生计精打细算，却从未触碰过键盘与鼠标，更不知道“电竞”究竟是什么。
命运的转折，藏在2020年疫情封控的无聊日子里。彼时被困家中的钟娟娟，看着整日玩游戏的儿子索德，突然开口：“要不，你教我玩游戏?”这句话，让索德愣住了——他永远记得，初中时自己偷偷去网吧打CS夜不归宿，是母亲冲进网吧，一把将他拎了出来，那时的游戏，在母亲眼里就是毁人的“洪水猛兽”。
56岁的新手，从零开始触碰电竞世界，难度可想而知。第一次打开CS界面，钟娟娟连方向都控制不好，频繁撞墙、跨不过台阶，手指僵硬地在键盘上摸索，分不清射击键与跳跃键。CS的激烈战局，考验的是极致的反应速度与精准度，这对于年过半百、身体机能开始衰退的她来说，无疑是一场挑战。但她骨子里的韧劲，不允许自己轻易放弃。
2022年2月，娟姨在简易绿幕前打游戏（受访者提供）
索德成了她的启蒙老师，教她架枪、扔道具、分析战局，母子俩常常因为战术选择争得面红耳赤——索德追求激进进攻，钟娟娟却偏爱沉稳防守，她有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总能在混乱中找到突破口。没人能预料到，这个连键盘都握不稳的老人，会在游戏里越陷越深：忘了给儿子做午饭，让他只能点外卖;深夜被老伴催着睡觉，却头也不回地盯着屏幕;就连索德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偷偷把WiFi设置成半夜自动关闭，也拦不住她对游戏的热爱。
五年时间，1万多个小时的总游戏时长，其中8000多个小时都献给了CS。这份坚持，让钟娟娟完成了从“电竞小白”到“梅州枪奶”的蜕变。2024年12月，她被邀请参加一场CS表演赛，对阵当时年仅17岁的电竞天才donk——那个被电竞圈称作“只有15个人有机会打败”的少年。当她扣动扳机，一枪爆头donk的那一刻，全场寂静，没人知道，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太，打出了一记不输职业选手的绝杀。
这份荣耀，来得猝不及防，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流言。“这么大年纪，手速怎么可能这么快?肯定有枪手!”“假打吧，老太太怎么可能玩得过年轻人?”网友们的质疑声此起彼伏，逼着钟娟娟架起多个摄像头，同时拍下屏幕与双手，直播时还要把键盘四个角全部露出，不留一丝死角，只为证明自己的实力。
更荒谬的传言接踵而至：有人说她年轻时是八级钳工、数控机床操作员，所以手才那么稳;有人说她背后有团队包装，直播都是提前剧本。面对这些流言，钟娟娟从不生气，只是哈哈大笑，一遍遍在直播间解释：“我连什么是八级钳工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客家大娘，只是喜欢玩游戏而已。”
幸好，总有温暖与守护相伴。每当有新粉丝带着诧异发问“这么大年纪还玩游戏?”，老粉丝们的弹幕总会第一时间护住她：“年纪大就不能打游戏吗?”“60岁正是拼的年纪!”钟娟娟看着屏幕，笑着重复这句话，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认可的喜悦，更是一种打破偏见的坚定。
游戏，不仅改变了钟娟娟的生活，也逆转了母子俩的关系，重塑了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2020年，在索德的建议下，钟娟娟开通了直播，从B站到抖音，她的直播间人气越来越旺，高峰期同时在线上万人。游戏，成了她的主要收入来源，2025年，她的收入已经是玩游戏之前的10倍，从那个为生计奔波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全家收入最高的“顶梁柱”。
而曾经的软件工程师索德，在疫情期间遭遇公司倒闭、失业在家，如今成了母亲的“幕后经纪人”——剪视频、接商单、对接公会、运营粉丝群，甚至研究三点光源法、蝴蝶光布光法，只为应对网友们的质疑，让母亲的直播更顺畅。直播间里，只要钟娟娟出现没声音、卡顿等问题，弹幕就会立刻刷屏“呼叫索德”，曾经的“严母慈子”，如今变成了并肩前行的伙伴。
红了之后的钟娟娟，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谦逊与低调。她从不和村里人说自己是游戏主播，更不炫耀自己的名气，“怕他们觉得我在吹牛”。有时在菜市场买菜，被村里人认出“我在抖音上刷到你了”，她都会吓得一跳。对她而言，白天是为柴米油盐计较的普通大娘，晚上关上门、戴上耳机，就是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的神枪手，这种反差，构成了她生活里最动人的张力。
她的电竞房，是这个普通农家最特别的角落——这是家里自建房的一部分，陈列着赞助商送来的高端外设，两台电脑各司其职，一台供她打游戏，一台供索德推流。电脑桌上，粉红色的保温杯、姜糖与梅子常年摆放，那是她直播时润嗓子的必备;侧边挂着的毛巾，是她手出汗时“换换手感”的小技巧;左手边的小本子上，手写着键盘和座椅的品牌名，三个字错了两个，她却笑着说：“文化水平不高，自己看得懂就行。”
娟姨的“外挂”，洗洗手换手感（陈月芹/摄）
走进年轻人的电竞世界，钟娟娟也在慢慢“变年轻”。起初，她听不懂“马枪”“BBQ”这些电竞黑话，粉丝刷“阿姨马枪了”，她一脸茫然，后来才知道，那是指瞄准了却打不准;如今，她已经能熟练运用这些词汇，游戏里被击杀时，会用客家普通话说“fai了fai了”“BBQ了”，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
这种“年轻感”，不止是学会了几句网络用语，更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唤醒。在接触游戏之前，她的晚年生活是静态的——养花、晒太阳、撸猫，一天就这样平淡度过，唯一玩过的游戏，就是QQ上的消消乐。而现在，家里的花死了一大半，她的心思全在游戏上，指尖的灵活、眼神的锐利，甚至比年轻时还要有活力。她想起小时候在梅州山村，最喜欢爬到河坝最高处滑下来，那种“飞一样”的快乐，在几十年后，终于在游戏里重新找回;想起年轻时看露天电影，看着《铁道游击队》里的火光，想象自己开枪的样子，如今，这个梦想在虚拟世界里得以实现。
钟娟娟的走红，从来都不是偶然，她只是五千万分之一——《电子竞技》杂志2021年报告显示，45岁以上电竞用户规模达5440万，到2026年，50岁以上中老年电竞用户已超五千万。她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却是最幸运、最坚定的那个。57岁之前，她从未出过广东，而现在，她坐上飞机，奔赴北京、上海、成都，作为嘉宾参加《无畏契约》《远光84》等线下活动，三个抖音粉丝群全部满员，成了无数老年人的“榜样”。
她的出现，不仅打破了“女人打游戏菜”“电竞吃青春饭”的两大谣言，更让人们看到了中老年群体的无限可能。如今，越来越多的老年电竞玩家走进大众视野，“疾风大爷”“骨灰级游戏玩家杨老头”“BSG银龄电竞战队”，还有杭州滨江区社区学院联合网易《永劫无间》组建的“55岁+”电竞战队，120多人报名参赛，不少老年学员打到了高段位;腾讯《王者荣耀》职业联赛上，平均年龄55岁的“夕阳红电竞队”，也获得了美团的赞助。
游戏公司也开始关注老年玩家的潜力，思考电竞游戏的适老化问题——建议老年人使用大屏幕平板、调整字体大小、开启简易模式，建立“银龄玩家体验团”，开设专属反馈渠道，让电竞不再是年轻人的专属。而钟娟娟，依然坚守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每天直播3小时，打游戏、和网友聊天，她的2026年目标简单而纯粹：继续开心玩游戏，精进技术，不强求等级。
有人问她，万一以后视力变差、反应变慢，打不了游戏了怎么办?钟娟娟笑着回答：“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提前焦虑。”她用五年时间证明，年龄从来不是限制，性别也不是枷锁，只要心怀热爱，哪怕年过半百，也能重新找到人生的出口，重新年轻一次。
这个从梅州山城走出的客家大娘，用键盘和鼠标，在虚拟世界里找回了自己的青春，也用坚持和热爱，在现实世界里打破了偏见。她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关于电竞的传奇，而是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人生后半程，勇敢地活成自己的主角——就像她常说的那样，60岁，正是拼的年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任晓宁陈月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