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Nature文章的页面 | 图源:Nature
Barnett的呐喊,本质上是对一个失控系统的沉痛预警。作为元研究领域的权威,他用十年数据追踪与实证分析,层层剥开全球学术出版的光鲜外衣,暴露出其背后规模失控、质量崩坏、激励扭曲的系统性病灶。这场从言论到行动的跨越,既是一位学者的自我救赎,更是对整个学术界的灵魂拷问。
失控的规模:85%浪费背后的千亿资本空转
Barnett的“90%垃圾论”,实则是对学术浪费的精准概括。他将科幻领域的“斯特金定律”(90%的一切都是垃圾)迁移至科研界,而牛津大学学者2009年在《柳叶刀》的研究更给出了触目惊心的数据:87.5%的健康与医学研究存在浪费。这一比例与斯特金定律高度契合,意味着近九成科研投入未能转化为有效知识。这种浪费早已超越学术范畴,演变为巨大的社会资源内耗。2009年全球生物医学研究年投入已超千亿美元,按85%浪费率计算,每年至少850亿美元打了水漂。如今这一数字更是水涨船高——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2024年预算就达470亿美元,全球总投入保守估计突破2000亿美元,浪费金额已攀升至千亿级别。
比金钱损耗更致命的,是科研生态的恶性循环。研究人员的精力被耗散在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中,阴性结果被刻意隐瞒,核心科学问题被海量冗余研究淹没,公众对科学的信任度持续透支。Barnett的严谨之处在于,他并未将“垃圾”一概而论:底层是欺诈性研究与论文工厂产物,中层是因可避免错误失效的成果,顶层则是“有价值的失败”——这类研究虽未达预期,却为科学进步铺路。而正是那10%的优质研究,支撑着整个科研事业的存在价值。
崩坏的质量:被数量碾压的学术底线
学术出版的膨胀速度,早已超越质量控制的承载极限。PubMed数据库十年间论文数量增长40%,2024年每分钟就有3.2篇论文诞生。更荒诞的是“超级高产者”的涌现——部分学者年均发表超60篇论文,相当于每周一篇,这种违背科研规律的产出,只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质量崩坏的痕迹无处不在,甚至藏在最基础的细节里。Barnett在PubMed中检索到975篇论文将“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统计显著)误写为“statically significant”,这类低级错误竟能通过作者、审稿人、编辑的层层审核,直指同行评审系统的全面失灵。在论文洪流的冲击下,审稿人沦为“速览机器”,质量把关形同虚设。

图:按出版商划分的年度文章发表总数|图源:Quantitative Science Studies
更深层的质量危机,隐藏在数据的异常波动中。莱顿大学团队对110万个统计Z值的分析显示,在显著性阈值附近出现异常尖峰——这背后可能是出版偏倚、数据操纵甚至造假。Barnett还发现,论文工厂制造的“完美数据”与真实数据的随机变异相悖,不得不开发专门统计工具进行甄别。而学术交流的退化更雪上加霜:近70年间论文摘要缩写密度增长10倍,百万级独特缩写中79%使用不足10次,学科碎片化让知识传播陷入困境。
扭曲的根源:激励机制下的集体囚徒困境
所有乱象的核心,都指向一套被彻底扭曲的学术激励体系。Barnett2018年的模拟研究揭示了残酷现实:在缺乏质量控制的环境下,99.8%的模拟场景都会陷入“竞争螺旋”——当同行降低标准追求数量时,坚持严谨的研究者将在资源竞争中败北,最终被迫妥协。这不是个人道德问题,而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是制度设计催生的集体非理性。大学排名与期刊影响因子,成为放大这一困境的两大推手。排名系统过度依赖论文数量、引用次数等量化指标,将学术评价简化为数字游戏;而影响因子崇拜则让“期刊声望决定论文价值”的逻辑深入人心,研究者为追求顶级期刊发表,不惜牺牲研究原创性与现实意义。Barnett以自身行动反抗这种荒诞:他从简历中删除所有论文的期刊信息,强迫评价者聚焦研究本身而非载体——毕竟,没人会因DNA双螺旋结构发表的期刊名称,否定其改变生物学的价值。
制度性压力进一步锁死了改革空间。Barnett团队发现,职业中断期间的产出减少会显著降低资助成功率,形成“嘴上重视质量,行动奖励数量”的悖论。这种压力自上而下传导,最终转化为每个研究者身上的“不发表就灭亡”枷锁,推动整个系统朝着崩溃边缘加速狂奔。
破局之路:从个人实验到制度革新
面对系统性危机,Barnett拒绝停留在批判层面。他的“减产”决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慢科学”实验——不减少研究时间,而是将单篇论文投入时间翻倍,深耕文献、验证模型、对接实践需求,用行动证明“少而精”的学术可能。当然,他坦言这一选择依赖终身教职与学术声誉的“特权”,但这份特权也意味着责任:为年轻学者探路,验证高质量研究在现行体系中的生存能力。个人行动之外,制度改革才是根本出路。Barnett作为跨学科元研究与开放科学协会主席,积极推动《研究评估旧金山宣言》(DORA)与《研究评估改革联盟》(CoARA)的理念落地,倡导以定性评估替代量化指标,关注研究的真实贡献而非表面数字。澳大利亚国家卫生与医学研究委员会的实践已初见成效——评估资助时聚焦十年内10篇最佳论文,为“慢科学”提供制度空间。
他还提出了低成本高效益的质量控制方案:对已发表论文进行1.35%-1.94%的随机深度审计,仅需NIH年度预算的0.04%(约1590万美元),就能通过威慑效应提升整体研究标准。正如交警无需检查每辆车就能规范交通,随机审计也能以小代价撬动研究文化变革。
反思与追问:学术的初心该何处安放?
Barnett清楚,个人“减产”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变革需要资助机构、大学、期刊的协同发力。但他坚信,个体行动能引发连锁反应,为制度改革营造氛围。这场实验的价值,不仅在于验证慢科学的可行性,更在于抛出三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我们是否愿意重构激励体系,让质量真正凌驾于数量之上?是否有勇气放慢脚步,避免系统彻底崩溃?在论文爆炸的时代,我们究竟是在创造知识,还是制造噪音?
对于大多数研究者而言,Barnett的选择或许难以复制,但他的思考提供了重要启示:学术价值的核心,从来不是论文数量的堆砌,而是对科学真理的执着追求,对社会需求的切实回应。正如他所言,哪怕职业生涯仅有两三项真正的突破,便是非凡的成就。
这场对抗系统的孤独实验,仍在继续。Barnett的每一篇“慢论文”,每一次公开呼吁,都在为学术界注入一份清醒。改变或许遥远,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思“为谁而研、为何而写”,当制度设计开始向质量倾斜,科学研究便有望回归初心,在慢下来的时光中,重获前行的力量。
注:本文所有引用均来自Adrian Barnett公开发表的研究、文章和Median Watch博客(https://medianwatch.netlify.app/)。如需追踪其“减产”实验进展,可通过该博客获取最新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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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木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