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大退学:我不是叛逆,是确诊了天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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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功能自闭症”“天才病”“基因彩票”——当孤独症谱系障碍(ASD)与爱因斯坦、马斯克等名字绑定,一种刻板印象便被固化:牺牲

  “高功能自闭症”“天才病”“基因彩票”——当孤独症谱系障碍(ASD)与爱因斯坦、马斯克等名字绑定,一种刻板印象便被固化:牺牲社交能力,换取世俗意义上的智力巅峰。人们津津乐道于他们的成就,却对其背后的挣扎视而不见,仿佛那些“不近人情”的怪异,都是天才的附属品。29岁的徐清言,正是这种偏见的亲历者,她带着北大双学位的光环,在孤独与碰壁中辗转半生,直到28岁才拿到迟来的ASD确诊报告,而这份报告,既不是救赎的终点,也不是“天才”标签的注脚,只是她探索“我是谁”的起点。


图丨清言得到的诊断证明
 

  徐清言的“特异”,从童年起就已显现。两岁时,幼儿园里其他孩子三五成群、携手相伴,她却独爱摆弄积木,春游时永远是独自占着一个座位,别人的话题引不起她丝毫兴趣;初中时,她成绩垫底,被老师评价“性格不好、学习不好”,丢失的眼镜被扔进男厕,她也只是平静接受,懵懂地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不够优秀。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些“不合群”不是性格缺陷,而是神经发育差异埋下的伏笔——她缺乏解读非语言信号的能力,难以理解人情世故的模糊边界,兴趣狭窄且带着近乎偏执的专注。

  初二暑假,徐清言的人生迎来第一次“逆袭”。这个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女孩,突发奇想要考高分,便独自啃完所有课本和试卷,返校后直接冲进班级前列。“好学生”的身份成了她的“保护色”,也成了掩盖差异的屏障。18岁,她以六百多分的成绩考入北大,虽自认为“考砸了”,却还是被父母填报的医学部录取,后来又双修了应用数学,用智力上的优势,在优绩主义的评价体系里站稳了脚跟。那时的她,智商高达135,远超99%的人,能轻松跟上柏拉图的深奥思辨,却读不懂语文阅读题的隐含意义,记不住需要背诵的内容,甚至会在朋友聚会时突然起身,只因到了十二点必须吃午饭。

  北大的校园里,徐清言的“怪异”被放大,也被“天才”的光环稀释。摄影师想拍下她思考的样子,定格的却是她重复问题、面无表情、直视他人的生硬模样;室友说她像《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偏执又不近人情;她一想事就会抓闻自己的头发,聊任何话题都能绕到人类进化,让前男友不堪其扰最终分手;面对熟人一句“最近怎么样”,她如实告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换来的却是“你有病吧”的指责和拉黑。她无数次陷入困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不经意间激怒他人?这种茫然,成了她贯穿半生的底色。

  大四的医院实习,彻底撕碎了“好学生”的保护壳,也让徐清言的社交困境暴露无遗。在神经科轮转时,她因过分偏执于康复训练的重要性,每天坚持为脑梗病人预约康复医生,被同事指责“影响正常医疗流程”;她看不惯同事们沉迷KPI、忽视病人真实需求的模样,却无力改变,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坚守自己的执念——帮绝症患儿家属求见主任,事无巨细地向患者讲解病情,哪怕那些专业知识对方根本听不懂。她努力模仿他人的笑容,假装融入集体,却在每一次“伪装”中倍感疲惫,就像一场漫长的“卧底游戏”,随时可能因露出破绽而碰壁。

  当她鼓起勇气向精神科主任倾诉自己的不适感,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否定:“你有今天的学术成就,考到这种学校,不可能有问题。”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破了她所有的隐忍。在结束八年制临床医学项目前,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退学,放弃北大博士身份。身边人都觉得她“疯了”,可只有徐清言自己知道,她再也无法在“正常”的框架里勉强自己,那些被忽视的痛苦、无法调和的差异,早已将她拖入内耗的深渊。

  2019年,徐清言远赴伦敦,攻读硕士学位,后来进入一家制药企业做数据分析师,也遇到了包容她的丈夫小刘——那个从初中起就默默关注她的同桌。小刘记得,高中时的徐清言,书桌堆满书籍卷子,短发被遮挡大半,笑容里带着疏离的成熟,那是她伪装正常的痕迹;他记得,婚礼当天,徐清言平静得像在完成一项计划,为了防止失控,还提前服用了镇静药物;他更记得,清言会在思考中忘记吃饭,会反复重看《哆啦A梦》,会被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逼到心跳加速、双手发抖。他像莱纳德包容谢尔顿一样,默默迁就她的偏执,包里永远备着饼干,陪着她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过载。

  伦敦的四年,徐清言依旧在碰壁中挣扎,直到2024年末的一次情绪崩溃,她在医生的建议下,接受了神经多样性相关评估。2025年3月,十几页的诊断报告摆在她面前——ASD,孤独症谱系障碍。那些被指责的“怪异”、无法理解的社交困境、难以控制的偏执,终于有了医学解释:这是一种具有高度遗传性的神经发育障碍,与ADHD同属常见的神经发育差异,患者往往缺乏非语言交流能力,兴趣狭窄,易产生情绪过载,而她的母亲,大概率也是一名未被确诊的ASD患者。

  对于许多ASD人士而言,成年确诊是一种救赎——终于可以不再将自己的“不同”归为“坏孩子”“性格差”,终于可以原谅自己的格格不入。但徐清言的反应,却异常平静,甚至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她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感动,因为她清楚,ASD只是一个标签,无法解释她所有的孤独,更不是她一生困惑的答案。她尝试过用INTJ、“自恋型人格”、优绩主义思维等标签解读自己,却发现每一种解读都有局限,就像每一面镜子都能照出她的独特,却没有一面能照出完整的她。

  确诊之后,徐清言没有选择公开这个身份,只告诉了丈夫、上级和一个不相信结果的朋友。她不再执着于被环境接受,也不再纠结于“天才”的标签,而是将目光转向自我救赎——去弄明白“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她开始投入精力撰写一本《The Book of Why》,试图用一个理论容纳宇宙万物,用逻辑归拢那些混乱的思绪,她将自己的简笔自画像命名为“千思观音”,因为她的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哪怕思考会让她茶饭不思、彻夜难眠,哪怕那些关于死亡、道德、生命的终极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死亡,是徐清言最大的困惑,也是她无法用逻辑破解的难题。初中时,她就曾在教室里问同学“你们怕死吗”,却得不到能让她满意的回答;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哲思,让她更加恐惧意识消失的那一刻;父亲确诊癌症脑转移时,她明明想告知真相,却最终骗了父亲;父亲离世的那个晚上,她明明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却本能地逃回家睡觉,事后陷入无尽的自责;继承父亲的遗产后,每一笔支出、每一次理财亏损,都让她觉得是在“浪费父亲的生命”。她有述情障碍,无法清晰分辨自己的情感,说起这些事时双眼通红,却哭不出来,也感受不到完整的悲伤,只能任由这些困惑变成一个个“捕鼠笼”,将自己困住。

  她曾寄希望于AI,将所有的困惑喂给这个算力远超人类的工具,得到的答案是“这些不是你的问题”,但她无法接受——在她的逻辑里,没有“无责”的困境,所有的痛苦,终究是自己的“错误”。小刘懂她的执拗,从不劝她“别想了”,只是用更理性的思路,帮她从无尽的自责中剥离,这种“非安慰式”的陪伴,成了她对抗混乱的一丝力量。

  徐清言的故事,从来不是“天才病”的传奇,而是一个神经多样性个体在单一价值体系中的挣扎与突围。我们所处的世界,总在推崇优绩主义,用成绩、成就衡量一切,却忽略了那些“不合群”背后的差异与痛苦;总在追求“正常”,却忘了“正常”本就没有统一标准,那些被视为“怪异”的特质,或许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就像徐清言的初中闺蜜,曾教会她化妆、假装安慰人,最终却遁入山林成为道士;就像她的丈夫小刘,神经“正常”,却也偏爱独处、不在乎成绩,与世俗的成功标准保持距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异”,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

  如今的徐清言,依然在思考中前行,依然会因社交而碰壁,依然没有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但她不再试图讨好世界,不再伪装自己,而是坦然接纳自己的不同。ASD没有定义她,“天才”标签也没有捆绑她,她只是徐清言,一个在孤独中探索自我、在思考中寻找意义的人。而她的故事,也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包容,不是歌颂“天才”的成就,而是接纳每一种神经多样性,看见那些被忽视的痛苦,尊重每一个“不一样”的灵魂。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编辑:罗方丹,作者:刘思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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