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代广场的巨幕上,一行稚嫩的文字缓缓流淌——“黑夜,是藏在云朵里的光”。这是云南漭水中学14岁女孩李玲的诗作《黑夜》,出自一个被养父母捧在手心的孤儿,也出自一群被大山包裹、却藏着滚烫心事的留守儿童。
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些兼具纯粹与力量的文字,竟来自从未接受过专业文学训练的乡村孩子。12岁的施应锁,每天独自翻越漫长山路回家,沉默内向的他,把心事说给相伴的小牛听,写下《朋友》一诗;一张被老师偶然捡到的匿名小纸条,用孩童的笔触勾勒出懵懂的情愫,像山间的风、天上的云,无拘无束,却动人心弦。
这些诗歌的背后,站着一个名叫“是光诗歌”的公益组织。它不是为了培养诗人,而是为乡村孩子推开一扇情感的门——一扇让他们被看见、被倾听,能安放孤独与欢喜的门。从2015年的偶然尝试,到如今覆盖近三十个省份、3000所乡村学校,这个公益项目的成长,藏着两个年轻人与一群孩子的双向奔赴。
为何是诗歌?是孩子自己的选择
故事的起点,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两位乡村教师的无奈与求索。张田田和康瑜初入乡村教育时,也曾执着于提升孩子们的成绩,可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孩子们的分数从二三十分提升到四五十分。在现实面前,让每个孩子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终究是难以实现的奢望。“既然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不如给他们多一扇窗。”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们模仿大学社团模式,给孩子们开设了书法、自然观察等兴趣课。可这些课程,都离不开老师的全程带领,唯有诗歌,能在老师离开后,依然成为孩子们的精神寄托——他们会在放学路上写风,在星空下写思念,在独处时写心事。
不是“是光”选择了诗歌,而是孩子们在无数种表达里,偏偏选中了这最自由、最包容的形式。诗歌不需要标准答案,不需要华丽辞藻,只要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就足够有力量。
诗言志,更传情——给孩子一个情感出口
“会写诗的孩子不砸玻璃”,这是“是光诗歌”的slogan,背后藏着一个温暖的转变。最初支教的中学里,叛逆期的孩子总爱用石头砸二楼办公室的玻璃,以此换取关注。可在开设诗歌课后,校长发现,玻璃再也没被砸过。这背后,是孩子们被关注的渴望得到了满足。在传统应试教育里,成绩不好的孩子很难获得正面认可,而家庭陪伴的缺失,让他们更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当诗歌成为他们擅长的表达方式,当他们的文字能被老师看见、被外界认可,那些出格的、暴力的行为,便成了多余的选择。
央视纪录片《人生第一次》之《长大》,就记录下了这份改变。12岁的穆庆云,10岁起便独自生活,母亲在广东打工还债,姐姐在外求学,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买菜、做饭、写作业。在篝火旁,当被问及十年后的愿望,这个内向的女孩说:“我想做一个自私的妈妈,把所有的爱都留给自己的孩子。”因为她觉得,母亲把太多爱给了姐姐。

央视纪录片《人生第一次》第三集《长大》图源:小红书@是光诗歌
她写下第一首诗《孩子》:“小鸟是大鸟的孩子,白云是蓝天的孩子,路灯是黑夜的孩子。母亲去广东的时候,我把我的鞋放在母亲鞋的旁边。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当她通过视频把诗读给母亲听时,屏幕两端的沉默与哽咽,是诗歌搭建的最动人的情感桥梁。
张田田老师曾说,很多孩子通过诗歌,说出了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父亲入狱的伤痛、母亲遭遇的困境、独处时的孤独。诗歌就像一个安全的树洞,没有评判,没有对错,只让孩子们的情绪有处可去,让他们与这个世界建立起温柔的链接。
以诗为镜,看见自己与世界
“是光”的诗歌课,从不是传统的诗词鉴赏,而是让孩子们重新学会观察生活、思考世界。课堂可以在教室里,也可以在草地上、山林间——老师会让孩子们闭上眼睛,感受风的触感、聆听风的声音、嗅闻风的味道,再引导他们联想过往的经历,把当下的感受写进诗里。他们会教孩子换个视角看家乡,用外来者的眼光发现大山的美;会引导孩子思考辩证的关系:果子成熟,对种植者是丰收,对植物本身却是失去孩子;会告诉孩子,黑夜不是只有孤独,也藏着星光与温暖,就像李玲笔下的那样。
这种教育,无关成绩,却关乎成长。对于那些可能一辈子扎根大山的孩子来说,学会观察生活的美好、思考自己与外界的联系,比课本上的知识更有长远意义。诗歌让他们明白,即使身处大山,也能拥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即使平凡渺小,也能发出自己的光芒。

孩子们在草地上图源:是光诗歌小红书
诗不改变命运,却能改变人
李玲的蜕变,是“是光诗歌”最生动的注脚。曾经的她,沉默寡言、不合群,因家世特殊饱受非议,成绩糟糕到被认为考不上高中。可在接触诗歌、参加南京跨年诗歌音乐会后,这个大山里的女孩突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原来有那么多值得探索的美好,原来自己也可以变得优秀。从那以后,李玲开始拼命学习,午休时留在教室查漏补缺,最终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后来又顺利考入师范大学。当被问及为何选择师范专业时,她笑着说:“我想回漭水当老师,申请诗歌课,让更多孩子像我一样,被诗歌改变。”
还有施应锁和穆庆云,曾经在纪录片里稚嫩、内向的孩子,如今都已考上大学。上个月,“是光”在漭水举办诗歌艺术节,他们特意赶回来当助教,带着新一批小诗人,把大山里的诗意搬上舞台。他们从脆弱的孩童,长成了沉稳、温柔、懂得传递温暖的大人——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它不改变命运的轨迹,却能重塑人的灵魂。
十年坚守,在困境中守护星光
外界看到的美好,背后是无数的坚持与挣扎。张田田坦言,这十年里,她“每时每刻都想放弃”——最初打磨教材,连印刷费都要自己垫付;寄送教材时因运输不便,全部寄错,只能让老师们在群里拍照串教材;人员变动、备案号被撤,几千个月捐突然中断,让项目陷入困境。如今,“是光诗歌”覆盖近三十个省份、3000所学校,可团队仅有9名全职、2名兼职和170名核心志愿者。他们的筹资模式,一半来自公众月捐,三成来自基金会支持,其余则是企业合作和诗歌衍生品收入。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步路,都走得格外艰难。

漭水中学举办第三届诗歌节图源:是光诗歌小红书
最难的,是在现实与初心之间寻找平衡。规模扩大后,要筛选理念一致的老师,避免诗歌课变成传统的诗词鉴赏;面对资方的要求,要坚守教育初心,甚至勇敢拒绝不合时宜的合作。可即便如此,他们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因为背后有无数孩子的期待,有无数支持者的信任,这份责任感,成了他们对抗困境的底气。
以诗为炬,照亮往后征程
谈及未来,张田田说,“是光”要回归初心,不再被规模、形式所束缚,专注于给孩子提供有温度的诗歌教育,成为行业里“使命驱动”的范本。同时,她也希望,这些大山里的诗意,能给城市里奔忙的人们带来一丝慰藉——当我们被生活的压力裹挟、感到迷茫时,不妨看看这些孩子,看看他们如何用文字发现美好、治愈自己。大山里的孩子,本就是未经雕琢的宝石,诗歌只是让他们折射出更耀眼的光芒。“是光诗歌”就像一束炬火,照亮了孩子们的情感之路,也让我们看到,教育的本质,不是培养完美的人,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被看见、被倾听,都能拥有表达自我的勇气。
灯火憧憧之下,总有人在默默点灯。而那些被诗歌照亮的孩子,终会成为自己的光,也会成为照亮别人的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放晴公园 ,作者:李清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