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的转折,清晰得令人唏嘘。4月15日的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龚宇当着全场的面,以近乎“跪求”的姿态呼唤AI人才,那句恳切的诉求,换来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那掌声里,有同行的理解,更有对行业困境的无奈。两天后的北京国际电影节,他抛出更震撼的观点:当下七成剧集都在亏损,即便把成本压缩到极致,依然难逃亏空的命运,而AI,将有能力把影视制作成本砍至原来的十分之一。这番话,戳中了无数影视从业者的痛点,台下纷纷点头附和。
所有人都以为,龚宇找到了破局的钥匙。直到4月20日爱奇艺世界大会的现场,一则消息引爆全场:超过100位深度合作艺人,已签署入驻“纳逗Pro”艺人库的同意函。这本该是爱奇艺AI布局的里程碑,却在几小时后彻底翻车——张若昀工作室率先发声,明确表示从未签署过相关同意函;紧接着,于和伟方面也公开辟谣,同样否认入驻事宜。舆论瞬间沸腾,#爱奇艺疯了#的话题一路飙升,登顶热搜榜首,一场精心策划的发布会,沦为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关灾难。
从“跪求人才”到“预言未来”,再到“全网翻车”,短短五天,龚宇的每一步都透着极致的急切。这份急切,根源不在于对AI的狂热,而在于爱奇艺早已岌岌可危的生存现状——一场市值蒸发97%的溃败,早已把这家曾经的长视频巨头逼到了悬崖边。
一、市值蒸发97%:绝境中的“救命稻草”
2018年3月29日,爱奇艺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发行价18美元,两个月后股价飙升至46美元,市值突破310亿美元,龚宇也成为当年中国互联网行业最风光的创始人之一。那时的爱奇艺,是长视频赛道的绝对标杆,承载着无数人对优质内容的期待。谁也没有想到,这份风光仅仅是昙花一现。八年时间,爱奇艺的股价一路暴跌,截至2026年4月21日,股价仅剩1.4美元,市值缩水至约13亿美元——97%的市值凭空蒸发,折合人民币超过2180亿元,相当于从巅峰跌落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这场溃败,并非一蹴而就。2023年,是爱奇艺短暂的“高光时刻”,爆款剧《狂飙》横空出世,不仅带动会员数量暴涨,更让公司实现19.3亿元的净利润,会员服务收入也冲到203亿元,龚宇终于向市场证明,长视频并非天生亏损,也能实现盈利。
可惜好景不长,巅峰之后便是断崖式下滑。2024年,爱奇艺净利润骤降至7.6亿元,2025年更是由盈转亏,净亏损达2.06亿元;会员服务收入也从203亿元缩水至168亿元,两年时间减少35亿元,核心业务持续萎缩。更致命的是融资端的枯竭,2023年发行6亿美元可转债,2025年又紧急发行3.5亿美元,在美股市场几乎无人问津,被列入强制退市风险名单后,爱奇艺只能秘密递表港交所,本质上,这不过是一场艰难的“续命”之举。
而整个长视频行业,早已一片狼藉。长视频在全网用户时长中的占比,从2023年的17.8%骤降至2025年的11.3%,被异军突起的微短剧彻底超越——微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9分钟,成为用户碎片化娱乐的首选。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月活用户接近3亿,疯狂分走长视频赛道的用户与流量,龚宇也曾无奈承认,如今能坚持看完整部长剧的观众,不足10%。
这般绝境之下,龚宇口中的“跪求AI人才”,从来不是示弱,而是绝境中的呐喊与求救。七成剧集亏损,成本压到不能再压,会员持续流失,现金流濒临枯竭,AI对他而言,不是布局未来的棋子,而是能让爱奇艺活过今天的“救命稻草”。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如果AI能将单部影视制作成本压缩至原来的十分之一,那么创作者的数量可以增加十倍,作品产量可以扩大百倍,爱奇艺就能摆脱依赖少数爆款吊命的困境,从一个中心化平台,转型为海量内容自运转的生态。这个逻辑看似无懈可击,却在执行的第一步,就栽了大跟头。

二、AI艺人库风波:不是乌龙,是未被正视的恐惧
4月20日下午,张若昀、于和伟等人的辟谣,让爱奇艺陷入舆论漩涡。事后,新浪娱乐发布更正说明,称于和伟、张若昀、王楚然并未被列入“纳逗Pro”艺人库,是媒体报道时误加了名字;龚宇也发布原版视频解释,称会上所说的“100多位艺人签署入驻同意函”,实则是艺人表达了合作意愿,并非已经签署正式授权合同,“入驻”不等于“授权”,“表达意愿”也不等于“达成合作”。但舆论的愤怒,早已超越了“是否授权”的乌龙本身。公众与艺人的抵触,本质上是对一种趋势的恐惧——当一个平台开始构建“AI艺人库”,本质上是在试图将演员的脸、声音、表情,变成可以被标准化调用、反复利用的数字资产,而这,恰恰触碰了艺人最核心的利益底线。
这一幕,两年前曾在好莱坞上演过更激烈的版本。2023年7月,代表16万影视从业者的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发动了60年来最大规模的罢工,核心导火索之一,就是AI的滥用。当时,电影公司提出的提案直白又残酷:扫描群众演员一天,支付一天的工资,就能获得其数字肖像的永久使用权——用一天的劳动,买断一辈子的“脸”。
好莱坞的演员们用118天的罢工,挡住了这份不合理的提案,最终在新合同中明确了AI使用的限制条款。但中国的演员没有工会,他们唯一的发声渠道,就是微博。张若昀们的第一时间辟谣,本质上是一种集体应激反应——即便后来证实自己未被列入名单,他们依然选择果断切割,因为他们害怕的不是“被误加名单”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背后的信号:演员的不可替代性,正在被技术一点点消解,甚至被明码标价。
一个演员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五官的复刻,而是多年积累的“活人感”——观众看到张若昀,就会想起范闲;看到于和伟,就会想起曹操,这种情感联结,是几十部作品、几百个小时的荧幕积累换来的,是AI无论如何都复制不了的。但艺人们的恐惧,从来不是当下,而是未来——当技术足够成熟,AI能完美复制演员的神态、语气甚至演技时,演员的价值,还剩下什么?
爱奇艺或许没有恶意,“纳逗Pro”艺人库的初衷,可能只是搭建一个AIGC创作者与艺人方的对接平台,本质上是一种中介服务。但一句“超过100位艺人签署入驻同意函”,却把平台放在了“主导者”的位置,把艺人放在了“被收编”的位置,这种表述上的失误,瞬间点燃了公众与艺人的抵触情绪——龚宇以为自己在推一项技术方案,实际上,却触碰了整个行业最敏感的恐惧神经。
三、红果的前车之鉴:AI快跑,别忘了踩刹车
龚宇并不是第一个在AI赛道上“翻车”的人。就在爱奇艺发布会翻车的两周前,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刚经历过一场更猛烈的舆论冲击——2026年第一季度,红果累计下架违规漫剧1718部,针对AI短剧素材盗用问题,专项核查1.5万部作品,处置违规作品670部。这场风波的引爆点,是一部名为《桃花簪》的AI古风短剧。3月底,一位汉服妆造博主在社交平台发声,指控这部剧未经自己授权,擅自用AI技术盗用其面部形象,还将她的脸安在了反派丑角身上,严重侵犯了她的肖像权。4月3日,红果短剧紧急下架《桃花簪》,并暂停该出品方的上传权限15天,才算勉强平息舆论。
更值得关注的是,红果短剧在这场风波后的转向。4月15日,也就是龚宇在网络视听大会上“跪求”AI人才的同一天,红果短剧官宣,抖音集团将投入5亿元专项资金,重点扶持真人短剧——一边是爱奇艺踩油门,全力推进AI影视布局;一边是红果踩刹车,回归真人内容,两家公司的选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果的刹车,源于惨痛的教训。AI漫剧在红果平台上的增速,曾快得惊人:2025年,AI仿真人短剧在漫剧百强榜中的占比仅为7%,到2026年1月,这一比例飙升至38%,甚至有一部AI漫剧登顶总榜第一,热度超过所有真人作品。但速度带来的,不仅是亮眼的数据,还有彻底的失控——盗脸、洗稿、换皮,当制作一部短剧的成本从几十万降到几千块,侵权的成本也几乎归零,行业乱象丛生。
红果用1718部下架作品,换来了一个深刻的教训:AI一旦触碰“人”的权益,技术争议就会迅速滑向情绪危机,一旦引爆,根本无法挽回。《桃花簪》盗用的是素人的脸,而爱奇艺试图对接的是明星的脸;一个是未经同意的恶意盗用,一个是声称征得意愿的合作,但在公众的情绪坐标里,它们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对“人的权益”的漠视,都是技术对人的边界的侵犯。
遗憾的是,龚宇似乎忽略了红果的前车之鉴。在爱奇艺濒临绝境的情况下,他急于用AI破局,却忘了,技术的推进,必须守住人的边界;急于求成的背后,是对公众情绪的严重误判。
四、工程师的执念:算对了逻辑,算错了人心
龚宇的误判,或许与他的工程师履历密不可分。1968年出生的他,毕业于清华大学自动化系,1996年拿到自动控制理论及应用的工学博士学位,是标准的“技术派”创始人。在工程师的思维里,所有问题都可以拆分成变量和模型,所有困境都可以通过优化参数来解决——成本太高,就用AI压缩;创作者太少,就用AI降低门槛;爆款难寻,就用产量堆概率,总有一款能成为赢家。这种思维,让他在分析行业困境时,总能一针见血。他说“真人实拍可能会成为非遗”,并非危言耸听——如果AI生成内容的质量和效率持续提升,纯物理实拍的占比确实会越来越小,就像舞台剧没有消亡,但早已不再是主流娱乐方式。从技术推演的角度,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但他错就错在,忘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工程师,而是一群靠拍戏吃饭的从业者。当着一屋子影视人的面,说“你们的工作可能会成为非遗”,本质上就是在说“你们的工作快要过时了”,这种表述,无疑是在刺痛每一个从业者的神经,更是在放大他们对被AI替代的恐惧。
4月21日,龚宇在微博发文补救,称“科技永远是为人服务的,永远不是为了取代人”。但事后的辩解,终究效力减半——伤害已经造成,恐惧已经蔓延,再完美的解释,也难以挽回舆论的信任。
回头看爱奇艺的这场公关危机,核心失误从来不是“AI艺人库”这个产品本身,而是表达方式的错位。如果龚宇没有说“超过100位艺人签署入驻同意函”,而是说“我们正在与100多位艺人携手,共同探索AI在影视领域的合理应用”,同一件事,同一批艺人,或许会是完全不同的舆论走向。
龚宇太执着于技术逻辑的正确性,却忽略了人心的复杂性。他以为自己在推动行业进步,却忘了,任何技术的落地,都必须尊重人的感受,守住人的边界。AI可以优化效率、降低成本,但永远不能成为漠视人、替代人的工具——这是他作为工程师,最不该忽略的变量。
五、非遗之前:我们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技术
龚宇那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为非遗”,被断章取义后骂上热搜,但很少有人愿意听完他的完整表述。他真正想说的是:“未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非遗,实拍确实永远存在,就像舞台剧一样地永远存在。但是我们在考虑一件事,如果没有科技的含量的‘充斥’,我们完全100%真实的物理的一些作品,会不会过多少年以后,被命名为世界文化遗产?就变成非遗,这是一个问题,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答案。”很明显,他的本意并非否定真人实拍,而是在探讨技术与传统创作的关系。但恰恰是这种断章取义,暴露了公众真正的恐惧——没有人真的相信,明天就看不到真人演戏了;人们害怕的,是一种无法掌控的趋势:当平台算完一笔账,发现AI演员比真人便宜90%,比真人听话、比真人高效时,演员的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吗?
好莱坞的演员用118天的罢工,争到了AI使用的限制条款;中国的演员用一个下午的微博辟谣,争到了一次舆论胜利。但这仅仅是开始,AI与影视行业的碰撞,还会持续上演,下一次,当技术更成熟、平台更强势,艺人还能守住自己的边界吗?
我们不妨换位思考:爱奇艺没有恶意,龚宇也没有疯。一家市值蒸发97%、自由现金流从33亿元缩至不足千万元、靠可转债艰难续命的公司,面对七成剧集亏损的行业困局,龚宇伸出手抓住的每一根绳子,都值得被理解。他急于用AI破局,急于让爱奇艺活下去,这份急切,背后是一个创始人的无奈与挣扎。
只是这一次,他碰巧撞到了一道电网——那道电网,不是技术的壁垒,而是人的底线,是公众对“被替代”的恐惧,是对“人的价值”的坚守。
结语:AI的第一道关卡,永远是人
这场风波,从来不是谁对谁错的争论,而是给所有拥抱AI的行业,上了生动的一课:AI进入任何一个行业,第一道关卡从来不在技术,而在人——在于人是否愿意接受,在于技术是否尊重人,在于是否能守住人的边界。龚宇的急行军,或许是爱奇艺的无奈之举,但也提醒着所有从业者:技术可以解决效率问题,却解决不了人心问题;可以降低成本,却不能漠视权益。AI是工具,不是目的;为人服务,才是技术的终极意义。
未来,AI与影视行业的融合,必然是大势所趋。但这份融合,不该是技术对人的替代,而该是技术与人的共生——让AI承担繁琐的基础工作,让创作者、演员专注于更有温度、更有创意的内容创作,这才是AI真正的价值所在。
而龚宇和爱奇艺,想要走出困境,光靠AI远远不够。他们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对人心的敬畏,对行业规律的尊重——毕竟,能真正留住用户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术,而是有温度的内容;能真正让公司活下去的,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豪赌,而是脚踏实地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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