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意外走红,成为互联网上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毕业典礼致辞、公开演讲、深度访谈的片段不断刷屏,无数深陷迷茫的年轻人,从他的字句里寻求答案:如何消解焦虑、挣脱倦怠、做出人生选择,最终好好过完这一生。
但面对外界的追捧与期许,程乐松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警惕。他从不自诩通透从容,坦然坦言自己的生活同样琐碎繁杂、一地鸡毛。作为哲学研究者,他唯一的优势,是擅长拆解困惑的根源——人为何会陷入焦虑、迷失方向、内耗不止。而他反复重申的核心感悟,朴素却戳破所有精神内耗: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但生活太具体了。
在这场时长数小时的深度对话中,程乐松与我们深入拆解当代年轻人的精神困境:无休止的竞争、精密到极致的人生规划、被无限透支的未来期待、盛行的优绩主义与“狗屁工作”困境。他点破世人的执念:旁人的光鲜人生,不过是精心修饰的景观;人们渴求的“人生退出机制”,大多只是对抗倦怠的自我幻想。
在他看来,当代人的痛苦,从不源于彻底的失败,而源于过度拔高的人生预期;年轻人的普遍倦怠,也不止来自激烈的竞争,更源于一种固化的思维惯性——我们习惯性把人生每一个阶段,都当作通往终点的阶梯,永远在路上奔波,永远无法停歇享受当下。
程乐松用“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定义自己的人生。于他而言,人生最大的成就,从不是学术头衔与世俗光环,而是身为一个普通人,安稳赡养父母、用心抚育孩子。当数字技术渗透生活,具象的日常逐渐消解,身体的烟火参与感慢慢退场,人们对人生意义的精神追问愈发迫切。可真正支撑人走过漫长人生的力量,从不在宏大空洞的真理里,而藏在庸常琐碎、踏实落地的具体生活中。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对话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拆解当代人的焦虑与倦怠,探寻普通人可行的人生活法。
不必神化学者,我只是会拆解问题的普通人
凤凰网读书:去年您的北大毕业典礼致辞出圈后,各类演讲、访谈视频持续走红,网上随处可见您的“金句”,很容易被大众简化、标签化、鸡汤化。您如何看待这种传播现象?程乐松:简化认知,是这个时代的集体特征。现代人精力有限,没人愿意花时间完整了解一个人、读懂一件事,习惯用一两句话、一两个片段定义他人,片面、标签化地完成认知闭环。
我一直刻意规避“人生导师”“鸡汤学者”的标签,甚至反复强调:我活得远不如大多数人精致、从容,没有高雅的品味,日常生活满是琐碎与烦恼。我最怕大众形成一种刻板印象:北大教授站在高处,专门教人如何过好一生。
我和普通人唯一的区别,不是我深谙人生真谛、从不困惑,而是我能清晰拆解自己的情绪与困境。大家纠结的焦虑、迷茫、内耗,我同样会经历、同样会陷入。我能做的,只是理清困惑的成因,却没有万能的解决方案。道理我能讲清,但生活的难题,我和所有人一样,只能慢慢摸索。
凤凰网读书:走红之后,应该有不少商业合作找到您,甚至有人建议您做直播带货?
程乐松:确实有,但我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有些事,我清楚自己能做,有些事,我绝对做不来。让我对着镜头吹捧书籍、引导大家消费,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我连自己的书都舍不得推销,点评别人的作品,我最先看到的也都是不足与短板。
更重要的是,过度商业化、公众化,会不断消耗我的自我认知。我的身份很纯粹,就是一名教书治学的老师,靠讲课、做学术立身,没必要刻意放大个人影响力、追逐流量红利。
人性最忌骤得大利、骤掌大权,突如其来的名利,大多是人无法驾驭的馈赠,终会带来反噬与消耗。以我半生的人生阅历和对人性的观察,褪去浮华,安稳平淡过日子,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
凤凰网读书:很多公众学者愿意频繁曝光,是因为真切感受到年轻人的需要,想用自己的学识与经验,为迷茫的人引路。
程乐松:我对此始终保持审慎。第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更不要轻易做代际说教。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成长环境、时代困境与人生课题,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以过来人的姿态,指导另一代人的生活。
第二,所谓的“被需要”,很多时候是自我感动。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成功标准,去帮他人解决困境,但人与人的境遇、禀赋、成长轨迹天差地别。于我而言,静坐书房读书是享受,于另一个人而言,或许就是煎熬与负担。
所有人生道理都是抽象的,可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具体。对着盲人描摹山川秀丽,是空洞且不负责任的空谈。我不愿做这种说教,也从不敢自诩为他人的人生典范。
我能做的,只是如实展示我的思考方式、生存状态与人生困惑。如果年轻人能从中获得一丝共鸣、一点启发,这份收获源于他们自身的理解力与感知力,而非我的指引。我们年轻时,远比现在的年轻人莽撞随性,从不纠结前途未来,终日自在松弛,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指点后辈的人生?我自己手里都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地图,何来底气给别人指路?
当代人的倦怠,源于过度预期与竞争成瘾
凤凰网读书:您曾说自己年少求学时随性自在,从不焦虑前途,这和当下年轻人的状态截然不同。现在的大学生普遍陷入多重内耗,同时备战考研、求职、留学三条路径,不敢放弃任何一条,生怕一步踏空、人生全盘皆输,这种固化的焦虑很难打破。程乐松:我从不试图强行打破年轻人的这种“思想钢印”,因为我理解他们的困境。我们年轻时同样有考研、出国的选择,但心态全然不同。九十年代末,我们扎堆上英语课、背单词,大多只是凑热闹、听段子,抱着“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松弛心态,从不会把一次选择、一次成败定义为人生的全部。
而当下的年轻人,身处信息高度透明的时代,被过度透支的人生预期裹挟前行。社会给人生划定了标准化剧本,每个阶段都有固定的目标与路径,一旦踏空一步,就意味着落后于人。于是大家只能并行内卷、多方备战,在无休止的筹备与内耗中,慢慢滋生深度倦怠。
这种疲惫的核心,从不是为了奔赴自己热爱的目标,而是为人生搭建层层递进的阶梯。每一步努力,都只是为了衔接下一段旅程,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有终点,自然会滋生无尽的无意义感。
更关键的是,长期的单一竞争,让年轻人形成了竞争依赖。从小在严苛的竞争环境中长大,靠优异成绩、领先位次获得自我认同与正向反馈,久而久之,只能在竞争中确认自我价值,一旦脱离内卷赛道、归于平凡,就会陷入自我怀疑。
我们这代人的成长状态截然不同,年少时的自我认知模糊松弛,烦恼也格外琐碎:担心来不及抄作业、怕抄作业被发现、怕出门被小混混刁难,从未被“前途、成败、阶层”的枷锁捆绑。
如今年轻人的痛苦,大多源于三重困境:一是对人生的过度预期,远超自身承受能力;二是长期高强度竞争形成的路径依赖,无法接受平凡与落后;三是工具化的人生心态,把所有经历、成就都当作进阶工具,彻底丧失了体验当下的成就感。
很多人拼命奔赴的目标,抵达之后从没有欣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我们当年意外获得保研资格,是猝不及防的惊喜;而现在的学生成功保研、顺利上岸,只剩卸下重担的疲惫,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过高的期待绷紧了心弦。

电影《一一》
人生最好的活法:脚踩西瓜皮,守住底线不贪心
凤凰网读书:您提到,过好人生的前提,是界定属于自己的“好”。当下很多人的人生标准,都是外界赋予的,并非本心所向。程乐松:每个人都该定期做一次自我价值观筛查,不是评判对错,而是追溯来源:你追求的成功、向往的生活,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还是从众跟风、被世俗规训的结果?
现在很多年轻人的价值观,都是外界潜移默化植入的,自己从未审视过。北大保研率仅有50%,从逻辑上看,注定有一半人无法保研,可大多数人偏偏为此较劲内耗、难以释怀。如果告诉大家保研靠随机抽签,很多人的焦虑瞬间就会消解。
年轻人普遍存在两种自我高估:一是高估主观能动性,抱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执念,苛求事事圆满;二是高估自己的精力与能力,妄图多条赛道并行发力、面面俱到。
其实人生最朴素的道理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专注深耕一条路,远比多方试探、浅尝辄止更有价值。多条路径并行,看似退路满满,实则每一步都走不深远,只会徒增疲惫。
凤凰网读书:可年轻人最难的,恰恰是抉择。做选择时,总想预判长远利弊、看清人生终局,可当下的认知,根本无法覆盖一生的变数。
程乐松:妄图在当下的选择里,规划完完整整的一生,本身就是一种偏执的执念。我这一生的诸多关键选择,都是偶然促成,从没有精密的规划。
我原本填报的是法律系,意外被调剂到哲学系;保研是被老师通知才知晓,从未主动争取;选择去香港读博,只是因为学制更短、性价比更高;工作调动、定居择业,皆是顺势而为。我所说的“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从不是消极摆烂,而是对抗过度规划的清醒。
我高三的目标是复旦新闻系,填报志愿时,只是为了成全退休老师的心愿才填报北大,甚至做好了落榜去江西财经学院学会计的退路。可现在的年轻人,谁敢接受“名校失利、稳妥保底”的选择?所有人都在精密计算、步步为营,主动给自己开启困难模式。
人生唯一正确的规划,是底线思维。放下高远悬空的执念,守住最朴素的生活底线,反而能卸下枷锁、从容前行。我早已认清自己的平凡,在北大见过太多天赋卓绝的人,深知自己的上限不过是他人的起点。
接纳平凡,是人生的必修课。我能安稳赡养家人、抚育孩子、守住烟火日常,就已经圆满完成了普通人的人生使命,其余的所有收获,都是额外的馈赠。把人生底线放低,守住本心与责任,人生便无事不可为。
别把别处的风景,当成自己的人生解药
凤凰网读书:很多人陷入倦怠后,都会向往“换个地方重启人生”,比如逃离城市、定居小城,以此挣脱当下的内耗。但很多人真正奔赴理想生活后,反而更加空虚迷茫。程乐松:因为我们向往的“别处生活”,从来都是高度抽象、滤镜美化的想象,是对抗现实倦怠的精神寄托,并非真实的生活本身。
数字时代让信息传播成本极低,我们轻易就能截取他人生活的高光片段,拼凑出完美的人生景观。我们看到的松弛、自由、惬意,都是经过筛选、精加工的碎片,没人看到背后的琐碎、孤独与困顿。
当你带着满心期许奔赴“理想之地”,打碎滤镜直面真实,连最后的精神寄托都会崩塌。很多人厌倦职场内卷、奔赴小城隐居,最终陷入更深的绝望,就是因为误把他人的景观式生活,当成了自己的救赎。
我们必须认清一个现实:你当下的生活状态,其实是适配自身境遇的最优解。所谓的“退出与逃离”,大多是逃避现实的幻想,而非解决问题的方案。
凤凰网读书:很多人渴望人生有“退出机制”,厌倦当下的赛道、工作、生活,却不敢轻易抽身,被现实枷锁牢牢束缚。
程乐松:真正的问题是,很多人从未真正扎根当下,始终抱着“随时可以退出”的心态。看似拥有无数可能性,实则一直在持续退场,从未真正入场深耕。
人生最可怕的,是习惯性止损、习惯性逃离。一次又一次半途而废,会让人越来越浮躁,耐心越来越匮乏,深耕一件事、承担一份责任的能力慢慢退化。看似精明通透,实则从未在任何一条路上,收获过不可逆的成长与沉淀。
年轻人崇尚的“无限可能”,实则是对心性的巨大考验。人生没有绝对的退路,也没有万能的退出机制。入错行、走弯路、遇挫折,都是人生的常态,不代表人生全盘皆输。我们的人生,需要足够的容错率。
我很敬佩樊锦诗先生,年轻时奔赴敦煌,从不是为了追逐光环、成为榜样,只是踏实立足岗位、深耕一事。漫长岁月的平凡坚守,日积月累,最终成就了震撼人心的奇迹。
人生的奇迹,从来都藏在平凡的坚守里。一个人,踏实赡养终老父母、用心抚育孩子、守护家庭和睦、安稳过完一生,扛住普通人的责任、守住日常的烟火,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奇迹。不必追逐别人的人生剧本,更不必用世俗标准否定自己的平凡人生。

电影《革命之路》
日常的消解,让我们过度反思、愈发焦虑
凤凰网读书:现在的人越来越忽视日常、厌倦琐碎,和项飙老师提到的“附近的消亡”不谋而合,我们渐渐失去了感受平凡美好的能力。程乐松:当下的生活,最大的问题是日常日益稀薄化。数字化生活消解了邻里往来、家长里短、烟火琐碎,职场边界彻底模糊,工作侵占生活,原本丰盈具体的日常,被碎片化、虚拟化的信息填满。
身体在生活中持续退场,精神的追问却愈发尖锐。从前的生活,是身体主导的具象日常:生火做饭、打理家务、邻里闲谈,繁琐的体力劳作,让人扎根现实、心绪安稳,自然不会过度空想、反复内耗。身体的忙碌,为精神的求索划定了边界。
如今我们脱离了具象的生活劳作,终日沉浸在虚拟信息与精神内耗中,却没有匹配的心灵定力与生活智慧。哲学界有句经典:未经反思的人生不值得过,但过度反思的日常生活,根本没法过。
技术越发达、日常越稀薄,人们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就越迫切。可绝大多数人的焦虑,都源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脱离了具体生活的精神求索,终究只是空洞的内耗。
凤凰网读书:如今优绩主义渗透方方面面,不止学业、职场,就连观鸟、钓鱼等爱好,也会陷入攀比内卷,事事都要分出优劣高低。
程乐松:这就是深度的竞争依赖与结果统摄思维。我们做任何事,都习惯性追求结果、对标他人,彻底忽略了过程本身的价值。
古人讲“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从不设定量化目标,因为真正的沉淀与成长,从来不是机械打卡、刻意凑数。观鸟的乐趣,不在于捕捉稀有品类、碾压他人,而在于山野漫步、偶遇生灵的惊喜,在于自我心境的松弛治愈。钓鱼的意义,从来不是渔获多少,而是垂钓过程的静心沉淀。
现代人的很多行为,都是打卡式、功利式的。去网红景点、培养兴趣爱好、深耕职场赛道,都是为了获得外界认可、实现自我标榜,而非取悦自己、丰盈内心。这种去过程化的功利心态,是所有人倦怠的根源。
世人总执念“入宝山必得宝而归”,但人生最珍贵的收获,往往是入宝山空手而回,亦有所得。走过、经历过、感受过、沉淀过,哪怕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果,这段经历本身,就是无可替代的成长。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亲历、每一次思索、每一份坚守,都算数。
不必执着于完美的人生剧本,不必盲从他人的光鲜生活。道理永远抽象,生活始终具体。放下执念、接纳平凡、扎根日常、专注当下,就是普通人最好的人生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