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中产:两百年 “去技能化” 进程与阶层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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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5月2日的洛杉矶,夜色尚未褪去,日落大道已被人声与标语填满。一万多名好莱坞编剧走出家门,在华纳兄弟、迪士尼等影视巨头的门前拉起纠察线,十五年来美国编剧工会(WGA)

  2023年5月2日的洛杉矶,夜色尚未褪去,日落大道已被人声与标语填满。一万多名好莱坞编剧走出家门,在华纳兄弟、迪士尼等影视巨头的门前拉起纠察线,十五年来美国编剧工会(WGA)的首次大罢工,就此拉开序幕。人群中一块简陋的纸板被媒体反复定格,四个加粗的单词字字铿锵:"AI is not a writer." 这场罢工的核心诉求,远不止是薪资谈判,更是一场关于“人”与“机器”话语权的争夺战——编剧们恐惧的不是被AI彻底取代,而是被降格为AI的“修订工具”,干着同样的活,却只能拿到三分之一的报酬。

  一百四十天后,编剧们赢了,好莱坞历史上首个限制AI在剧本创作中使用的条款被写入新合约。当他们欢呼雀跃时,或许未曾想过,自己并非第一批站在机器面前捍卫生存权的人。回溯历史长河,每隔百年,技术的巨浪便会席卷而来,而被拍在沙滩上的,永远是那个时代最努力、最体面、最具技能的一群人。从蒸汽机到流水线,再到如今的ChatGPT,三次技术革命,三代普通人,上演着一场跨越两百年的命运轮回。

  时间的指针拨回1813年的英格兰约克城堡监狱,清晨的寒风中,22岁的剪绒工乔治·梅勒被押上绞刑架。三个月前,他因袭击工厂主、砸毁动力织机被捕,而这项罪名,在一年前英国议会通过的《机器破坏法案》中,与谋杀同罪。和梅勒一同赴死的,还有16名同伴,他们被历史学家称为“卢德派殉难者”——这群手工织布工、剪绒工,是当时的技术精英,却因动力织机的普及,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手艺与尊严。

  彼时的英国,棉纺织业是帝国的“经济支柱”,堪比今日的半导体产业。1780年,棉布占英国出口总值的6%,到1830年,这一比例飙升至50%。支撑这座财富大厦的,是25万名手工织布工——他们并非底层打工人,更像是消失在历史中的“手工中产”,在家中摆一台木质织机,按订单劳作,无需打卡,无需看老板脸色。一名熟练织布工需经过七年学徒训练,周薪可达20至30先令,是普通工人的三倍,足够一家人体面生活,被历史学家E.P.汤普森称为“劳动阶层中的贵族”。

  但技术的到来,撕碎了这份体面。动力织机以碾压性的效率,彻底摧毁了手工织布的价格体系。1795年,熟练织布工周薪30先令;1815年,降至14先令;1835年,仅剩5先令——四十年间,工资暴跌82%。而同期面包、租金、燃料的价格却持续上涨,1835年的周薪,甚至不够一个成年男人一周的口粮。更残酷的是,动力织机无需繁重体力,工厂主开始大量雇佣妇女和儿童,他们的工资仅为成年工人的三分之一。一位从业二十年的织布工大师,最终发现自己不仅被机器替代,还被七岁的小女孩比了下去。

  这种打击,远非“失业”二字所能概括。它是一个人一生引以为傲的技能被清零,是尊严被践踏,是生存被逼到绝境。有人被迫进厂,成为“看机器的人”,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小时,工资仅为从前的四分之一,四五十岁的老织布工学不会新节奏,被工头呵斥、开除,最终在贫民窟里悄无声息地死去;有人选择逃离,1840年代,每年有二十多万英国人挤上驶往北美的移民船,手工织布工威廉·卡内基便是其中之一,他变卖织机和家具,带着家人漂洋过海,却在新大陆的棉纺厂里郁郁而终,从未想过,自己13岁的儿子安德鲁·卡内基,会在半个世纪后成为美国最富有的人。

  而卢德派,选择了最激烈的反抗——捣毁机器,反抗抢走他们生计的蒸汽机。1811年,卢德运动席卷英格兰中部,政府调动1.4万名军队镇压,这一人数甚至超过同期对抗拿破仑的兵力。历史教科书总是歌颂工业革命的生产力爆发,却避而不谈:棉布价格下降的同时,工人工资暴跌八成,GDP陡峭上升的曲线与工人工资几乎停滞的曲线之间,是一代手工织布工的血泪与绝望。经济学家将1780至1840年这六十年的差距,命名为“恩格斯停顿”——24岁的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蹲守两年,写下《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发出振聋发聩的追问:一个生产力爆炸的国家,为何它的工人却活在地狱里?

  从卢德派被绞死,到英国工会获得合法地位,整整过去了58年。这58年里,一代手工织布工从体面的“贵族”,沦为贫民窟的赤贫者,他们推动了人类进入现代世界,却从未见过现代世界的曙光。而当蒸汽机的浪潮褪去,另一波技术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1936年,美国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通用汽车一号工厂的装配线工人集体静坐罢工,这场持续44天的罢工,迫使通用汽车首次承认工人的集体谈判权,成为美国劳工史的分水岭。而罢工的导火索,正是流水线的普及与“加速制度”的肆虐——工人被异化为流水线的附属品,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被传送带的速度拉扯着,精神与身体濒临崩溃。

  这一幕,被卓别林永远定格在《摩登时代》中。1936年,这部半默片横空出世,彼时有声电影已普及,卓别林却刻意让流水线上的工人沉默无声,唯有机器的轰鸣、汽笛的刺耳、老板冰冷的命令贯穿始终。最经典的镜头里,卓别林饰演的工人站在传送带前,机械地拧紧每一颗螺丝,传送带不断加速,他被卷入齿轮,像抹布一样被反复碾压——这不是喜剧,而是当时美国工人的真实写照。卓别林在报纸上写道:“人类的尊严正在被传送带碾碎。我们生活在一个重视机器性能胜过重视人类灵魂的时代。”

  造就这一切的,是“科学管理”的提出者弗雷德里克·泰勒。他并非工程师,却用“分解动作、测量标准、强制执行”的方法,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工作方式。在Bethlehem钢铁厂,他将搬生铁工人的动作拆解重组,让产量从每天12.5吨提升至47吨,工资仅上涨60%。而将这套理论推到极致的,是亨利·福特——1913年,第一条流水装配线引入底特律工厂,汽车底盘组装时间从12小时28分钟骤降至1小时33分钟,T型车价格大幅下降,汽车走进普通家庭,但代价是,熟练技工被拆解成“只会拧螺丝”的功能单元。

  福特工厂的工人曾说:“来这里上班,只需把脑袋放进储物柜,带上手就够了。”流水线的普及,完成了对工人的“去技能化”——曾经能从头到尾造出一辆汽车的匠人,变成了随时可替代的零件,议价权被彻底剥夺,沦为“带薪的猿猴”。1930年代,“加速制度”在美国汽车工业泛滥,工人被像橡皮筋一样不断拉扯,群体性精神危机蔓延,有人精神崩溃,有人奋起反抗,就像通用汽车的工人那样,用罢工捍卫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这种困境,在百年后依然上演。2020年,《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刷屏网络,美团、饿了么的算法不断压缩送餐时间,从2016年的38分钟缩减至2020年的28分钟,骑手被迫闯红灯、逆行,在暴雨中狂奔,每年有大量骑手在送餐途中遭遇交通事故。一百年前的传送带拉杆,变成了一百年后的算法参数,操控的工具更精密,压榨的本质却从未改变。

  从1886年芝加哥干草市场工人集会被镇压,到八小时工作制普及,又是近半个世纪。这半个世纪里,工人的抗争、资本家的适度让利、政府的政策介入,三者交织,才让劳工阶层获得了一定的议价权。亨利·福特在1914年将工人日薪翻倍至5美元,并非慈善,而是冰冷的算计:“我要创造消费者,否则我的流水线开得再快,也没人买得起我的汽车。”而德国首相俾斯麦早在1889年,就推出了疾病保险法、工伤保险法、养老金法,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套现代社会保障体系——他们都明白,不主动让步,就会面临暴力革命的风险。

  1945年至1975年,人类迎来了罕见的“黄金三十年”——这是普通人日子过得最好的一段时光。一个底特律的汽车装配工,没上过大学,仅凭一人工资就能买下带草坪的独栋房子、一辆汽车,供三个孩子上学,妻子无需工作;一个德国大众的工人,每年有六周带薪假期,能带着全家去意大利海边度假。这段“人机共存”的甜蜜期,技术处于“辅助”阶段,机器放大人类的价值,而非替代人类,再加上凯恩斯主义的盛行、工会力量的顶峰,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崛起,构成了稳定的“橄榄型”社会结构——这是人类第一次证明,普通人也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但黄金三十年,终究是偶然。1978年,中国国务院副总理谷牧率团出访西欧,被国外的发达程度震惊:西德一个露天煤矿2000名职工年产煤5000万吨,而国内同类煤矿需要16万名工人;法国一个钢铁厂7000名职工年产钢350万吨,而武汉钢铁公司6.7万名工人的产量还不及人家。更让他们震撼的,是欧洲普通工人的生活水平——蓝领工人开着私家车上班,丹麦农民的生活比中国绝大多数干部还要好。他们看到的,正是黄金三十年的尾声,而这场盛宴,很快就会落幕。

  从70年代后期开始,“大脱钩”时代来临。1948年至1973年,美国劳动生产率增长96.7%,普通工人实际时薪增长91.3%,几乎同步;而1973年至2014年,劳动生产率增长72.2%,普通工人实际时薪仅增长9.2%,扣除通胀后几乎为零。美国铁锈带的衰落,世人多归咎于全球化,却忽略了更隐蔽的杀手——自动化。MIT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提出的“平庸自动化”,杀伤力远超颠覆性黑科技——那些“刚刚好够取代人工”的半吊子技术,让大量岗位悄然消失。1990年至2007年间,美国每引入一台工业机器人,就会减少3到6个工作岗位,曾经时薪30美元的熟练工人,失业后只能流入零售业、物流行业,时薪减半。

大脱钩时代劳动生产率与工资增长率
 

  而今天的AI,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演这一切。与过去两百年不同,AI第一次大规模替代“脑”,而非“手”,被冲击的,不再是蓝领工人,而是白领中间层。摩根大通的AI系统,几秒钟就能完成律师36万小时的合同审核工作,国际律所开始大幅削减初级律师招聘;Midjourney30秒生成一张概念图,资深原画师需要3到5天,游戏公司大幅缩减原画团队;DeepL和GPT的出现,让初中级翻译的市场价格三年内缩水一半以上。

  这些被冲击的岗位,有一个共同特征:工作逻辑性强、流程标准化、可公式化描述——他们以为自己在做脑力劳动,实则是“有规律的脑力劳动”,而这正是AI最擅长的领域。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大卫·奥托尔将这一现象称为“职业极化”:技术让顶层更强,CEO借助AI提升决策效率;让底层得以保留,保洁员、水电工等工作环境复杂,机器人难以替代;唯独中间层,被精准切割,成为最脆弱的群体。

  回望那个被蒸汽机碾碎的织布工家庭,威廉·卡内基的儿子安德鲁·卡内基,走出了一条破局之路。13岁的他在棉纺厂做落纱工,一周工资仅1.2美元,却利用业余时间自学了当时的前沿技术——莫尔斯电码,练就了“凭耳朵听电码实时翻译”的绝活。凭借这项稀缺技能,他成为宾州铁路公司的私人电报员,站在了时代的信息中枢,获取了第一手商业信息,最终建立起庞大的钢铁帝国。

  卡内基的成功,并非偶然,而是抓住了破局的核心:不在旧世界里“死磕努力”,而是切换到新世界的跑道。大卫·奥托尔的观点或许能给我们更多启发:技术消灭的不是“职业”,而是“任务”。作为普通人,我们无需恐惧AI,而是要审视自己的工作,分辨哪些是AI可替代的“常规任务”,哪些是AI无法企及的“非常规任务”——比如律师的共情能力、设计师的创意灵感、教师的育人智慧,然后将精力转移到这些“AI够不到”的领域,在现有职业中,向更高维度迁移。

  必须承认,在每一次技术变革中,成功转型的都是少数。卡内基的传奇背后,是无数同船移民的默默无闻;互联网革命中,少数传统媒体人转型为自媒体大V,更多人则默然退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卢德派的反抗、通用工人的罢工、编剧们的抗争,都在证明:普通人的声音,终究会被听见;制度的完善,终究会跟上技术的步伐。

  两百年间,技术浪潮从未停止,从蒸汽机到AI,剧本反复重演:技术狂飙→普通人被碾压→愤怒爆发→博弈妥协→制度完善→红利下沉。唯一的不同,是适应时间的急剧缩短——工业革命给了50年,电气化给了30年,互联网给了15年,而AI可能只给5年。

  恩格斯当年的追问,至今仍振聋发聩:技术的红利,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抵达普通人?作为普通人,我们无法阻止技术的前进,但可以选择不做被浪潮碾碎的尘埃。顺着机器的纹理,寻找自己的生态位,拿到通往新世界的门票;而对于整个社会而言,唯有通过多方博弈,让制度跟上技术的脚步,才能让技术的红利,真正惠及每一个普通人——这,才是穿越技术狂潮的终极答案。

 

  [1] 罗伯特·艾伦:《恩格斯停顿:英国工业革命中的技术变革、资本积累与不平等》,2009年。

  [2]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人民出版社。

  [3] 达龙·阿西莫格鲁、帕斯夸尔·雷斯特雷波:《机器人与就业:来自美国劳动力市场的证据》,2020年。

  [4] 大卫·奥托尔等:《美国劳动力市场的职业极化》,汉密尔顿项目报告,布鲁金斯学会,2010年。

  [5] 乔希·比文斯、劳伦斯·米歇尔:《理解生产率与典型工人薪酬之间的历史性背离》,2015年。

  [6] 克劳迪娅·戈尔丁、劳伦斯·卡茨:《教育与技术的竞赛》,哈佛大学出版社,2008年。

  [7] 孙萍:《我在北京送外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郭大路的思考笔记,作者:郭大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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