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内中等规模的CDMO企业，博腾股份此次海外合作破裂事件并非简单的商业纠纷。回溯至2022年，全球医药行业掀起区域化生产浪潮，为拓宽海外市场、完善国际化布局，博腾股份敲定与诺华的合作，租借诺华斯洛文尼亚生产基地的土地，筹建小分子CDMO工厂。彼时，这座海外工厂被博腾股份视作全球化扩张的关键布局，在每一次投资者沟通会议中，管理层都会重点推介项目建设进度，将其视为公司出海的标志性成果。
而今，昔日的合作伙伴彻底反目，双方矛盾升级至司法对峙边缘。根据诺华提出的要求，博腾股份需在90天内搬离园区，归还全部租赁场地及物资，同时支付高额赔偿金。面对严苛的索赔要求，博腾股份表态含糊，仅强调自身建设流程合规，工期延误的根源在于诺华，自身无需承担相关责任。
截至目前，博腾股份尚未收到正式的诉讼文书，但这场纠纷带来的冲击已然显现。公开数据显示，博腾股份2025年全年净利润仅9633万元，4.3亿元的巨额索赔金额，远超其年度净利润，一旦赔付，公司日常经营、资金流转都将面临巨大压力。资本市场对此反应敏锐，5月14日、15日、18日三个交易日内，博腾股份股价连续大幅下挫，创下一年内股价新低，投资者用脚投票，直观流露市场悲观情绪。
在大众视角下，诺华强硬的索赔、逐客行为显得颇为突兀，甚至有“蛮不讲理”的观感。但深挖事件细节不难发现，博腾股份并未完整披露合作纠纷的关键信息，这场撕破脸的博弈，根源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
矛盾溯源：手续争议为表，工期违约为实
双方合作的裂痕，最早可追溯至2025年底。按照博腾股份的说法，纠纷起因是B30生产车间报批手续存在合规漏洞，大概率导致车间无法按照原定规划投入使用。依据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报批手续相关工作由诺华全权负责，若手续确实存在问题，责任理应归属诺华。基于这一判断，博腾股份暂停施工，要求诺华补齐完善相关审批流程。但诺华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判定，直接将责任归咎于博腾股份，认定其未能按期完成工厂建设，以此为由要求博腾股份撤离生产基地。外界一度揣测，诺华此举是意图强行占有博腾股份在建工厂。结合诺华斯洛文尼亚基地的体量来看，这一猜测并不成立。公开资料显示，该基地2025年初已拥有超3900名员工，承担着诺华近半数的产品生产任务，业务覆盖小分子、大分子以及CGT细胞基因治疗等多个赛道，生产配套设施完善，是诺华至关重要的核心生产基地。对于体量庞大的诺华而言，完全没有必要抢占一座在建的小分子工厂。
时间线梳理过后，事件真相逐渐清晰。2022年8月，博腾股份正式官宣租赁诺华场地，规划投资5000万欧元打造斯洛文尼亚研发生产基地，按照原定计划，项目应在2024年9月正式投产运营。然而实际建设进度严重滞后，2024年5月，仅B31研发设施完成装修并投入使用；直至2025年12月，核心生产设施B30车间才完成厂房封顶，整体工期大幅拖延。
工期延误本身属于可协商的常规问题，但博腾股份后续的操作引发了诺华强烈不满。在B30车间封顶、三年建设期落幕之际，博腾股份突然提出审批手续不合规的说法，并以此为由停工，同时要求修改合作协议。在诺华视角中，这种事后追责手续问题、刻意拖延工期的行为，已然构成实质性违约，这也是诺华强硬提出解约、索赔的核心原因。不少业内人士直言，建厂三年后才发现审批漏洞，这一说法本身缺乏说服力。
合作降温：风口褪去，海外工厂价值缩水
博腾股份执意搁置海外项目，背后暗藏自身业务结构的窘境，以及行业风口褪去后的战略收缩。此次出海建厂的决策，源于新冠医药风口下的业务扩张需求。2021年至2022年，全球新冠口服药市场爆发，博腾股份接连斩获大额海外订单。2021年11月，拿下美国大型药企2.17亿美元小分子创新药订单；时隔两个月，再度斩获6.81亿美元的史上最大订单，业内判定两笔订单均为辉瑞新冠口服药代工业务。彼时海外订单爆棚，博腾股份海外营收占比飙升，2022年海外收入占比一度达到90%。为适配地缘市场环境、贴近海外客户、缩短生产衔接周期，公司敲定斯洛文尼亚建厂计划，董事长居年丰也曾公开表示，将以全球化布局推动企业组织与业务变革。
随着全球疫情消退，医药行业风口快速更迭，博腾股份的发展弊端彻底暴露。公司业务高度依赖传统小分子CDMO业务，该赛道技术门槛偏低、行业竞争激烈、成本承压严重。与此同时，海外订单持续缩减，截至2025年，博腾股份海外营收占比从峰值90%回落至68%。为打破发展瓶颈，公司开始加速业务转型，发力生物制剂、细胞基因治疗等高端赛道，并在欧洲拿下海外慢病毒in vivo CAR-T订单。
业务转型之下，定位小分子生产的斯洛文尼亚工厂战略价值大幅下滑。海外建厂运营成本高昂，叠加小分子业务盈利空间压缩，资金链承压的博腾股份，亟需削减非必要开支，放缓海外工厂建设节奏，甚至计划调整工厂生产方向，适配全新业务布局。但诺华严格恪守合同条款，不认可博腾股份的调整诉求，最终下达逐客令并提出索赔。
行业新格局：买方市场来临，药企出海难度陡增
在此次合作纠纷中，诺华始终掌握绝对主动权，且无论合作是否终止，自身都不会蒙受损失。一方面，诺华自身具备完善的小分子生产产能，斯洛文尼亚基地本就承担大量自研产品生产工作；另一方面，同行企业九州药业披露的数据佐证了诺华的产能变化，受核心产品销量下滑影响，九州药业对诺华的供货收入同比下降19.43%，侧面说明诺华自有产能升级后，对外包CDMO企业的依赖度大幅降低。当下全球CDMO行业格局已然重塑，彻底告别供不应求的卖方市场，转变为药企主导的买方市场。跨国药企手握核心研发订单，国内CDMO行业产能过剩、同质化竞争严重，议价能力持续走低。对于诺华这类大型药企而言，合作供应商可替代性极强，博腾股份退出后，不乏其他企业承接相关业务。行业整体进入低价竞争阶段，企业接单难度加大、盈利空间压缩，行业“内卷”态势短期内难以扭转。
行业启示：出海与转型，药企双重考验难平衡
回望整场纠纷，博腾股份为自身盲目扩张、战略摇摆付出了沉重代价。为追逐行业风口仓促出海建厂，风口褪去后又因业务转型、资金压力刻意拖延项目，既违背商业契约，又错失发展时机。即便在项目建设滞后的情况下，公司仍持续向资本市场渲染国际化布局成果，试图稳定投资者预期，最终纠纷曝光，企业口碑与市场价值双双受损。博腾股份的海外折戟，为国内一众医药企业敲响警钟。在全球化竞争加剧、行业增速放缓的背景下，药企出海不能盲目跟风，需结合自身业务实力、长期战略合理布局；业务转型切忌急功近利，要做好资金规划与风险把控。在产能过剩、买方主导的CDMO行业中，唯有夯实技术实力、恪守商业契约、理性规划布局，才能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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