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塑料垃圾顺着洋流席卷全球海岸线,当微塑料渗入两极冰川与人类血液,一场关乎人类未来数百年的环保博弈,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184个国家历经三年六轮磋商,再加上2025年日内瓦续会的十天攻坚,被寄予厚望的全球塑料条约,依旧未能迈出关键一步。这场本应终结塑料污染危机的全球约定,难道真要沦为“纸上谈兵”?
要解开这场谈判困局的谜团,我们无需陷入繁杂的谈判文本,不妨从三张核心图表切入,看清塑料污染的严峻现实,以及谈判停滞的底层逻辑——这场僵局,从来不是“不愿谈”,而是“没法谈”,是时间、利益、规则的多重矛盾,交织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图表解码:三个维度,看懂困局的底层逻辑
谈判的停滞,本质上是对“问题复杂度”“解决紧迫性”“利益平衡点”的认知错位,而这三张图表,恰恰戳中了所有矛盾的核心。
图1:协定时间线——急功近利的进度条,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
这张图清晰呈现了全球主要环保协定的推进节奏:1992年启动的《巴塞尔公约》,历经多年磋商才落地生效;2004年同步生效的《鹿特丹公约》《斯德哥尔摩公约》,从讨论到实施耗时良久;即便是2015年通过的《巴黎协定》,也经过了多轮拉锯才达成共识。这些老牌协定,之所以耗时长久,核心在于环保治理本身具有复杂性,需要各国充分磨合、凝聚共识。但全球塑料条约的推进,却走上了“反常规”之路——2022年才正式启动谈判,却设定了2024年底就通过的激进目标,相当于把原本需要十几年的工作,强行压缩到两年多。更关键的是,塑料污染的治理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项环保议题:它覆盖塑料全生命周期,上至石油开采(塑料原料来源),下至垃圾填埋,中间牵扯生产、贸易、回收等多个环节,涉及的利益群体之广、产业链条之长,是此前任何环保协定都无法比拟的。
激进的时间目标,让各国谈判者陷入了“本末倒置”的困境:还没就“条约该管什么、怎么管”的基本原则达成一致,就被迫陷入具体细节的争论,比如某类塑料是否该禁止、回收标准该如何设定,最终陷入“越谈越散”的僵局,毫无进展可言。

图1:Timelines for agreements(协定时间线)——环保条约的进度条:越复杂,越耗时
图2:塑料垃圾账本——严峻到触目惊心的现实,倒逼谈判却也加剧分歧
这张图用一组数据,撕开了塑料污染的残酷真相:1950年至2017年,人类累计生产的塑料总量高达29亿吨,相当于全球70亿人每人能分到400多公斤;而目前仍在使用的塑料,仅占总量的24%左右,约7亿吨;剩余超过70%的塑料,早已变成废弃垃圾,总量超70亿吨(原文数据存在笔误,核心逻辑为废弃量远高于在用总量)。更令人揪心的是,这些废弃塑料的处理方式,几乎都是“破坏性”的:其中53亿吨被直接填埋,占废弃塑料总量的70%以上。这些填埋的塑料,不会自然降解,只会慢慢分解成微塑料,渗透到土壤、地下水之中,污染土地和水源;而未被填埋的塑料,要么流入海洋,要么散落各处,形成难以治理的跨境污染。
这组数据本应成为各国凝聚共识的“催化剂”——它清晰表明,塑料污染不是单一国家的问题,也不是“做好垃圾分类”就能解决的。你所在国家回收得再彻底,其他国家不停生产新塑料、排放塑料垃圾,污染依然会通过河流、风力、洋流跨境蔓延,最终全球共担恶果。但遗憾的是,这份严峻的现实,反而加剧了各国的分歧:受害国迫切希望尽快出台严格规则,而受益国则不愿被规则束缚,拖延谈判进程。

图3:全流程危害清单——从源头到末端,每一步都在伤人的“隐形杀手”
这张图彻底打破了一个普遍误区:塑料污染,从来不是“丢弃垃圾时才产生”的问题。从塑料的“出生”(资源开采)到“死亡”(填埋处置),每一个环节都在对环境和人类健康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也是“全生命周期监管”成为条约核心争议点的关键原因。我们可以逐环节拆解这份“危害清单”:在源头,石油作为塑料的主要原料,其开采过程中,会让油田、炼油厂周边居民的患癌风险大幅提升,塑料的“原罪”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在生产环节,仅塑料生产一项,就占据了全球5%的温室气体排放,是航空业排放的3倍多,成为气候变化的“隐形推手”;在贸易环节,塑料产品通过轮船运输,而航运本身就是海洋塑料污染的重要来源,让污染跨越国界、无孔不入;在使用环节,就连汽车轮胎的磨损,每年都会向环境释放600万吨塑料颗粒,这些看不见的微塑料,早已融入我们的日常出行;在回收环节,不规范的回收工厂会释放有毒气体和微塑料,让“回收治理”变成“二次污染”;在污染环节,数千种海洋生物被塑料缠绕、误食,海龟吞吃塑料袋、海鸟被渔网缠住,整个海洋生态链被严重破坏;而到了填埋环节,垃圾填埋场周边的居民,同样面临着更高的患癌风险,塑料垃圾中的有害物质,会慢慢渗透,持续伤害人类健康。
正是这份全流程的危害清单,让各国的立场彻底撕裂:石油依赖国(如美国、俄罗斯、阿拉伯国家),只想聚焦下游垃圾处理,坚决反对限制塑料生产和源头开采——因为塑料产业、石油产业,是其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限制源头就等于动摇经济根基;而小岛屿国家、沿海国家等受害国,则迫切要求条约覆盖全生命周期,既要限制塑料生产,也要规范有毒化学品使用,更需要资金支持来建设回收设施——毕竟,他们是塑料污染的直接承受者,从源头到末端,每一步的伤害都真实发生在他们身上。

图3:Interacting impacts(相互关联的影响)——塑料的全流程危害清单:从开采到填埋,每一步都在伤人
深度剖析:谈判僵局的4大根源+3个致命漏洞
如果说图表揭示的是“表面矛盾”,那么谈判本身的问题,则是导致僵局的“深层症结”。四位环保领域学者经过深入研究,揭露了核心真相:各国并非不愿应对塑料污染,而是谈判的规则和流程,存在致命漏洞,再加上四大核心矛盾的羁绊,让谈判陷入“没法谈、谈不拢”的死循环。
一、四大核心矛盾:卡住谈判的“硬障碍”
这四大矛盾,本质上是“利益冲突”的集中体现,也是各国立场难以调和的关键,每一个都足以让谈判陷入停滞。1. 规则碎片化,谈判陷入“迷宫”。塑料污染的治理,早已存在各类相关公约:有的管船舶污染,有的管危险废物跨境贸易,还有的管有毒化学品,但这些规则之间互不衔接,甚至存在诸多漏洞。比如,大多数塑料及其制品,并不属于“危险废物”,无法被现有公约有效监管;在1.6万种塑料相关化学品中,仅6%被现有公约覆盖。这种碎片化的规则,让部分国家有机可乘——他们声称塑料污染问题已有规则覆盖,无需制定新的全球条约,以此拖延谈判进程。而谈判者则在这些碎片化的规则中打转,无法聚焦“全生命周期监管”“限制塑料生产”等核心问题,越谈越乱。
2. 全生命周期监管,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前的环保协定,大多只聚焦“下游垃圾处理”,无需触动各国的核心经济利益,但塑料条约的核心诉求,是“全生命周期监管”——从上游的石油开采、塑料生产,到中游的贸易、使用、回收,再到下游的垃圾处置,每一个环节都关乎国家经济命脉。塑料产业是很多国家的支柱产业,涉及大量就业和税收,一旦条约限制塑料生产、规范原料开采,就会直接触动这些国家的核心利益,各国自然不愿让步,谈判也因此寸步难行。
3. 各国立场撕裂,形成“对立阵营”。国家的经济结构,直接决定了其谈判立场,最终形成了三大对立阵营,难以达成共识。石油天然气依赖国(美、俄、阿拉伯国家),核心诉求是“只管下游、不管上游”,坚决反对限制塑料生产;受害国(小岛屿国家、沿海国家、原住民国家),核心诉求是“全流程监管”,既要限制生产,也要获得资金支持,应对已有的污染危机;工业强国(欧盟、挪威、加拿大),则希望制定高标准的全球规则,既能保护自身市场,也能避免低标准国家靠“污染式生产”获得竞争优势,抢占市场份额。三大阵营诉求截然不同,相互博弈、互不妥协,让谈判陷入停滞。
4. 工业界游说,成为“隐形绊脚石”。自第二轮谈判以来,化石燃料、石化行业的游说力量,开始大规模介入谈判。这些游说代表,一边向各国谈判者夸大塑料的“不可替代性”,声称限制塑料生产会影响经济发展、民生保障;一边暗中阻挠“限制塑料生产”“规范有毒化学品”等关键条款的推进,用各种话术拖延、削弱相关措施,甚至试图修改条约草案,让条约沦为“形式化文件”。他们的介入,进一步加剧了谈判的复杂性,拖慢了谈判进程,成为条约制定路上的“隐形障碍”。
二、三个致命漏洞:拖垮谈判的“软刀子”
如果说四大核心矛盾是“硬障碍”,那么谈判流程本身的设计缺陷,就是“软刀子”——它没有解决“怎么谈、谈什么、如何达成共识”的问题,让原本就艰难的谈判,雪上加霜。1. 没有明确优先级,眉毛胡子一把抓。联合国明确要求,塑料条约需覆盖塑料全生命周期,但对于“全生命周期”的具体解读,各国却各有说法:有的国家认为,不应包含石油开采等上游环节;有的国家则认为,无需涉及塑料使用中的健康影响。由于没有明确的谈判优先级,各国谈判者陷入了“细节内耗”的困境——比如,刚刚在“废弃渔具如何处理”的问题上达成初步共识,转头就被拉去争论“某类塑料化学品是否该监管”,之前的谈判成果全部白费,谈判始终无法聚焦核心问题,陷入“原地打转”的僵局。
2. 时间线过于激进,欲速则不达。如前文所述,2024年底通过条约的目标,本身就不符合环保协定的推进规律。类似的环保协定,往往需要十几年的磋商才能达成共识,而塑料条约的谈判时间,被强行压缩到两年多,这种“急功近利”的设定,让各国谈判者疲于奔命。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磨合基本原则,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协调国内利益,只能在各类细节中反复拉扯,最终导致谈判毫无进展,反而加剧了各国之间的矛盾和不信任。
3. 程序规则模糊,信任持续流失。谈判的顺利推进,离不开清晰的程序规则,但全球塑料条约的谈判,却存在一个致命漏洞:没有明确“谁来汇总各方意见”“非正式谈判的结果是否有效”“分歧无法调和时能否投票表决”。这些关键问题的模糊,让部分国家趁机“钻空子”——他们以“未达成全面共识”为由,否定之前的谈判成果,拖延谈判进程;而谈判者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争论“怎么谈”,而不是“谈什么”,各国之间的信任,在一次次的拉扯中持续流失,最终陷入“谈不拢、不愿谈”的恶性循环。
破局之路:三项关键改革,让条约“起死回生”
很多人认为,谈判陷入僵局,就意味着全球塑料条约彻底“无望”,但四位学者的研究表明,僵局并非绝境——只要新当选的谈判主席,立即实施三项关键改革,就能打破死局,让谈判重回正轨,推动全球塑料条约真正落地。1. 召开闭门峰会,锁定核心共识,告别细节内耗。建议先组织各国代表团团长,召开闭门峰会,暂时搁置无关紧要的细节争议,只聚焦三个最核心的问题:一是是否要限制塑料生产,从源头减少污染;二是是否要规范塑料相关有毒化学品的使用,降低全流程危害;三是是否要设立专项资金,支持小岛屿国家、发展中国家建设回收设施、应对污染危机。先把这三个核心问题的共识锁定,再让技术团队在平行会议中,讨论具体的实施细节,这样既能避免“眉毛胡子一把抓”,也能快速重建各国之间的信任,为后续谈判奠定基础。
2. 放弃死期限,设立里程碑,循序渐进推进。彻底放弃2024年底通过条约的激进目标,转而设定清晰、合理的“里程碑式”目标,分阶段推进谈判。比如,第一阶段,达成“全生命周期监管”的基本原则共识;第二阶段,确定塑料生产限制的具体范围和标准;第三阶段,建立专项资金机制,明确资金来源和分配方式;第四阶段,完善条约细节,推动条约正式生效。每个里程碑都设定期限,既避免了“无限拖延”,也给了各国足够的时间协调国内利益、磨合立场,让谈判循序渐进、稳步推进。
3. 明确程序规则,引入多数投票制,打破一票否决困局。首先,制定清晰的谈判程序规则,明确“谁来起草条约草案”“如何汇总各方意见”“非正式谈判成果如何纳入草案”,让谈判有章可循,避免各国“钻空子”。更关键的是,引入“三分之二多数投票制”——当各国在某一问题上无法达成协商一致时,通过三分之二多数投票的方式做出决策。这种方式,并非否定“协商一致”的原则,而是避免少数国家“一票否决”,拖垮整个谈判进程。事实上,《巴黎协定》《蒙特利尔议定书》等成功的环保协定,都采用过类似的投票机制,实践证明,这种方式既能兼顾各国利益,也能提高谈判效率。当然,投票过程必须公开透明,充分听取小岛屿国家、发展中国家的意见,避免“大国主导”的不公平现象。
为何不能输?这场谈判,关乎全人类的未来
或许有人会问,一场谈判而已,即便失败,也不至于影响全局吧?答案是否定的——全球塑料条约的谈判,从来不止是一场环保博弈,它更是多边主义的试金石,是人类能否协同应对全球环境危机的关键考验,这场谈判,我们输不起。
如果谈判最终失败,塑料污染的危机,将会持续蔓延、愈演愈烈:微塑料会继续渗透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从两极冰川到深海海底,从饮用水到人类血液,最终威胁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小岛屿国家会被越来越多的塑料垃圾淹没,沿海国家的海域会持续被污染,原住民的生存环境会进一步恶化;而塑料生产带来的温室气体排放,会进一步加剧气候变化,让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最终影响全人类的生存与发展。
更可怕的是,谈判的失败,会摧毁人类对国际合作的信心。如果连塑料污染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危机,都无法通过全球协同治理解决,那么未来面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等更复杂、更严峻的全球危机,各国又如何能够携手应对?届时,“各自为战”只会让危机愈演愈烈,最终让全人类共担恶果。
值得庆幸的是,僵局并非绝境。全球塑料条约的谈判,虽然陷入停滞,但各国并非没有共识——所有人都明白,塑料污染是全人类的共同敌人,治理塑料污染,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只要各国能够放下分歧、正视问题,按照上述三项改革措施推进谈判,就一定能打破死局,让全球塑料条约真正落地,终结塑料污染危机。
保护地球,从来不是某一个国家的责任,也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全人类的共同使命。这场关乎未来的谈判,需要各国的妥协与担当,也需要每一个人的关注与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