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沙滩上,椰风裹着咸湿的海风掠过肩头,肤色各异的游客并肩而立——中国游客举着相机定格碧海蓝天,俄罗斯旅人伴着海浪阅读,东南亚游客在遮阳伞下畅谈,这幅多元共生的画面,早已不是海岛风情的简单点缀,更是海南对外开放的生动注脚。当海外旅行者无需繁琐手续,便能轻松踏上海南的土地,背后是这座自贸港精心构建的多层次免签体系,更藏着封关之后,中国对外开放的全新姿态。
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由贸易港全岛封关正式启动,这一历史性节点,为海南的发展按下“加速键”,也重构着中国与全球的链接方式。封关后的首个重要节点——元旦小长假,旅游市场的爆发式增长率先印证了政策的红利:三亚入境游机票订单同比激增5倍,海口同比增长近3倍,增速稳居全国首位,中外游客如潮而至,让这座海岛成为全球度假者的优选目的地。而这份火热,仅仅是海南蝶变的开始。
支撑起这份热度的,是海南日益完善的入境便利化政策与自贸港制度设计。目前,海南已形成覆盖86个国家的免签入境政策矩阵,59国30天入境免签、240小时过境免签,再加上港澳外国旅游团144小时免签、邮轮外国旅游团15天免签等举措,从个人到团队、从民航到邮轮,全方位打通了海外游客入境的“绿色通道”,让“说走就走”的海南之行,成为越来越多海外旅行者的选择。

旅游市场的繁荣背后,是产业发展的强劲动能,封关带来的政策虹吸效应,正在持续释放。仅封关后的首个月份,海南新增外贸备案企业就达到5132家,这一数字相当于2024年一个季度的总和,足以看出企业对海南自贸港未来的坚定信心。而这份信心,源于海南量身定制的政策红利,其中“零关税”“低税率”两大优势,成为吸引企业落地的核心引力。
在关税政策上,海南的“零关税”清单已扩大至6637个税目,覆盖约74%的进口商品,仅保留2323个税目及实施贸易救济措施的货物征税,享惠主体覆盖海南自贸港内各类注册主体。更具吸引力的加工增值免征关税政策,让岛内加工增值达到或超过30%的货物,进入内地可免征进口关税,仅需缴纳进口环节增值税和消费税,这对进口原料依赖型制造业而言,无疑是降低成本、提升竞争力的关键利好。与此同时,进口零关税商品及其加工制成品可在岛内享惠主体间自由流动,无需补缴关税,进一步简化了流程、降低了运营成本。
“低税率”优势则进一步为企业和人才减负赋能。对注册在海南自贸港并实质性运营的鼓励类产业,企业所得税减按15%征收,较内地25%的税率大幅降低,仅需满足生产经营、人员、账务、资产四要素均在自贸港的要求;对在海南工作的高端紧缺人才,个人所得税实际税负超过15%的部分予以免征,较内地最高45%的税率差距显著,人才只需在一个纳税年度内累计居住满183天(实际居住不少于90天)即可享受,航空航天等特殊行业人才即便居住不满183天,满足相关条件也能享受优惠。此外,新增境外直接投资所得免征企业所得税政策,让出海企业利润汇回无需补缴差额税款,进一步减轻了企业的海外经营负担。
如今的海南,早已不是企业“盲目布局”的热土,而是理性选择的“出海试验场”。从事财税服务的云萍对此深有体会,她表示,2020年至2023年初,海南企业注册量迎来爆发式增长,但很多企业只是“跟风布局”,并不清楚自身发展方向;2023年下半年,市场进入冷静期,政策落地的节奏让观望者更加谨慎;直到2025年下半年,封关节点逐渐明确,政府部门不断修补制度漏洞,企业也开始系统性复盘过往经验,市场才真正进入“理性布局”的新阶段。
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读懂海南的价值,将其纳入全球布局的核心环节。总部在广东的跨境企业创始人陈逸飞坦言,公司关注海南,并非看重物流和关税优势,而是跨境结算和组织结构的灵活性——封关后,公司计划在海南设立结算与管理主体,承接部分跨境业务,同时保留原有海外架构,让海南成为企业全球布局的“补充支点”,而非替代方案。京润珍珠作为政策试点企业,早已尝到甜头,封关后其所有进口海水珍珠的关税减免了21%,产品售价降至七九折,规模采购带来的成本优势,进一步提升了企业的利润空间,其CEO周朔表示,未来海南可能取代深圳,成为京润珍珠面向国内外市场的“前沿阵地”。而蜜雪冰城早在2022年,就已在海南定安县搭建生产基地,生产冷冻水果、咖啡和糖浆等产品,出口至38个国家,成为首批借力封关政策拓展海外市场的代表性企业。
除了关税与产业红利,跨境结算正成为企业布局海南的新焦点,也是海南自贸港未来发展的重要变量。多位行业受访者表示,当前内地部分银行外汇结算灵活度有限,再加上国际形势趋紧,部分海外结算机构对涉及中国的结汇业务趋于谨慎,甚至收紧通道,这直接影响了企业的贸易路径选择。传统模式下,不少企业需先以美元完成结算,在海外采购货物后再进入国内体系,不仅成本更高,流程也更为繁琐。
“如果货物最终要进入中国市场,为何不能直接在中国完成结算?”这一疑问,道出了众多跨境企业的心声。在业内人士看来,海南自贸港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将是结算货币和支付通道的选择权——能否更多使用人民币,或直接使用贸易对方的本币进行结算,将成为吸引企业布局的关键。此前市场热议“海南是否会分流新加坡中转功能”,核心也在于此:物流中转只是表层,真正的突破在于改变长期固化的“海外—新加坡”“海外—迪拜”贸易路径,建立“海外—海南”的稳定交易体系,进而推动结算体系的调整。而这一过程,需要建立在真实贸易、稳定路径和高频交易之上,绝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系统工程,与物流、中转、通关和制度信任度紧密绑定。
当然,在全球自贸区竞争中,海南并非唯一选择。东南亚的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东盟国家,过去十年已陆续搭建自贸区体系,核心逻辑均是“以税收和土地换制造业,以港口和物流对接全球”。但对比来看,海南与东盟自贸区的定位差异显著,东盟自贸区更偏向“项目型优惠”,如越南岘港企业所得税前4年全免、后9年减半,工业用地前3年免租、后2年减半,优惠力度直接但集中在项目早期;柔佛—新加坡经济特区则针对不同行业设置最低投资额、运营规模等门槛,给出5%—10%的企业所得税或100%投资税补贴,更偏向资金雄厚的中大型企业;印尼巴淡岛自贸区主打进出口免税和增值税豁免,对加工贸易友好,但内销受限,与本土市场隔离。
海南则更注重“长期制度方案”,通过“双15%”税率、覆盖面不断扩大的“零关税”清单、加工增值内销优惠等政策,构建长期、可复制的税制结构,再叠加背靠中国超大规模国内市场的优势,对希望整合研发、制造、市场资源的企业,吸引力远大于东盟自贸区。短期来看,东盟仍对劳动密集型、成本敏感型企业更具吸引力,但长期来看,海南的制度红利和双循环优势,将吸引更多企业布局。与此同时,双方也存在各自的短板:海南仍处于发展早期,产业生态、人才池、专业服务体系尚未完善,“二线监管”也意味着与内地市场并非完全无缝衔接,企业注册量虽多,但大规模、深度落地仍未进入爆发期;东盟自贸区则存在规则不成熟、优惠不普惠、发展空间有限等问题。未来,更可能出现“分化式布局”:部分企业留在东盟追求成本优势,部分企业布局海南押注制度红利和双循环,还有部分企业选择“两头布局”,实现优势互补。
回望历史,海南曾经历两次由政策主导的大开发:1988年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但资金和人才多流向房地产,最终造就房地产泡沫;2010年建设国际旅游岛,推动三亚房价飙升至全国准一线水平,但全岛基础设施并未同步提升。如今,海南以四大主导产业——旅游业、现代服务业、高新技术产业和热带特色高效农业为支柱,摆脱了对房地产的依赖,走上了高质量发展之路。但不可忽视的是,海南仍面临诸多现实瓶颈:产业基础薄弱,相较于一线城市,高端人才吸引力不足,不少企业布局海南仅为节税,并未大规模招人;人口密度较小,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产业发展。
但这些短板,正在随着封关后的发展逐步补齐,长期来看,海南的优势愈发凸显。一位全球化公司的企业家表示,未来计划将亚太总部放在海南,核心原因在于其独特的区位和生活优势:时差小,外籍高管往来便利,机票、住宿成本较低;医疗资源相对完善,可承接东南亚乃至全球人士的医疗需求;教育方面,中国的理工科、职业教育实力雄厚,可为外籍人士提供优质教育选择。更重要的是,海南的地理区位得天独厚,4小时飞行时间可覆盖亚洲21个国家和地区,覆盖全球47%的人口和30%的GDP,背靠超大规模国内市场,毗邻东南亚,是连接中国与东南亚两个经贸最活跃区域的黄金节点,能够高效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成为国内国际双循环的重要交汇点。
如今的海南,沙滩、阳光与免签便利,仍是游客心中的度假天堂;而跨境贸易、产业升级与制度创新,则成为企业逐梦的热土。生活体验与制度红利在这里交织,短期瓶颈与长期潜力在这里并存。对海南而言,封关不是终点,而是全新的起点——它不再是单纯的“政策开放高地”,更在向兼具独特魅力与舒适体验的“中国式现代化文明体验地”进阶;对中国而言,海南是对外开放的窗口,是企业出海的试验场,更是链接全球的自贸新枢纽;对全球企业和旅行者而言,海南是充满机遇的新赛道,是宜居宜业的新选择。
站在新的发展节点上,海南的未来已然清晰:以制度创新为核心,补齐产业、人才短板,强化区位与政策优势,既要成为国民度假消费升级的优选目的地,也要成为企业布局亚太、链接全球的战略支点,在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浪潮中,书写自贸港发展的新篇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霞光社,作者:洋紫,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