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我们仍在怀念那辆共享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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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1月底的北京,朔风裹着寒意撞在朝阳大悦城9楼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闷响。我坐在已停业的Seesaw Coffee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目光所及,窗内是蒙尘的咖啡机与褪色的海

  2026年1月底的北京,朔风裹着寒意撞在朝阳大悦城9楼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闷响。我坐在已停业的Seesaw Coffee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目光所及,窗内是蒙尘的咖啡机与褪色的海报,窗外是灰蒙蒙的楼宇与稀疏的人影,一片荒芜漫过眼底。就在这样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忽然想起了当年从大学校园里呼啸而出的小黄车——没人会想到,在一家咖啡店的遗址上,会莫名怀念一辆单车,而这怀念,绝不止于创始人沦为老赖的唏嘘,更藏着一个时代的起落与回响。

  从地面攀至9楼的台阶,走起来漫长而寂寥,像极了从2017年到2026年的这九年。那是共享经济最狂热的年份,ofo携着明黄色的身影高调出海,踏足欧洲大陆,摩拜紧随其后,红色单车迅速铺陈,两大巨头在大西洋东岸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抢滩大战。数万辆单车横跨英德法意,穿梭在伦敦的街头、柏林的巷尾,共享经济的风口之上,资本狂欢,野心膨胀,没人怀疑,这股浪潮会席卷整个世界。

  九年光阴,足以让喧嚣归于沉寂,让泡沫彻底破碎。曾经炙手可热的世界主义,曾经蓬勃发展的国际贸易,都在时光里褪去了往日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疏离。人们不再追逐风口,反而频频回头,在追忆与怀旧中打捞过往的碎片。就在这时,一组照片在小红书上悄然走红——在伦敦、柏林、巴黎的街头,网友们接连捕捉到了那辆熟悉的国产单车,黄色的ofo、红色的摩拜,在异国他乡的烟火气里,静静伫立。

  那抹黄色,是属于一个时代的眼泪。当年无数人喊着“退押金”的呐喊,藏着对资本狂欢落幕的愤懑,也藏着对一段青春记忆的牵挂。如今,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在罗马的老城区,这些初代共享单车依然有着鲜活的模样:有的还在被路人骑行,车身上的划痕藏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光洁;有的被当地居民“收归私有”,安置在自家后院,成了朝夕相伴的伙伴。它们像一群未归的游子,在他乡落地生根,仿佛从未从我们的生活里离开过。

  ofo与摩拜留在欧洲的遗产,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坚韧、更广阔。从意大利的罗马街头,到阿尔巴尼亚的小城巷陌,跨过奥特朗托海峡,再到耶路撒冷的西亚风光里,都能寻到它们的身影。智能锁早已失效,有的被当地居民用工具破解,没有服务器的管控,没有运维人员的打理,它们摆脱了资本的束缚,在那些资本折戟的土地上,变成了公共而野生的存在,以最朴素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Share more,consume less(多共享,少消耗)”,当年ofo印在车身上的这句口号,曾是多么动人的企业愿景,是共享经济时代里,一套看似可靠又高尚的叙事。可谁也未曾料到,伴随着野蛮扩张而来的,是遍布全球的单车坟场——堆积如山的废弃单车,锈迹斑斑,杂草丛生,成了这句环保口号最刺眼的注脚,也成了资本贪婪最直白的见证。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当ofo和摩拜彻底退出商业循环,当它们的母公司轰然倒塌,这些单车反而真正实现了“共享”的初心。它们褪去了商业的外衣,摆脱了公司的桎梏,变成了街头随处可见的公物,归所有需要它的人所用。而它们能在九年之后,依然活跃在欧洲街头,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当年的设计——有网友发现,留在欧洲的摩拜的单车,多是欧洲特供版,可变速、有气动座管,配置远超国内版本,ofo亦是如此。这份当年为了抢占市场而投入的用心,如今却成了它们延续生命的底气,只是没人知道,当年这些高配单车,要运营多少年,才能收回高昂的生产成本。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话用在这些单车上,再合适不过。它们的物理寿命,远远长过了母公司的商业寿命。它们诞生于“共享”的理念,却在资本的裹挟下,变成了一台台标价99元、199元的移动提款机——押金的诱惑,估值的虚高,让它们早已偏离了初心。可如今,在欧洲的街头,它们卸下了资本的枷锁,重新回归了自行车最原始的功能,供人骑行,为人代步,未尝不是一种迟来的返璞归真。

  与欧洲的“善待”不同,国内的初代共享单车,命运则更为坎坷。国内的路政清理效率,远比欧洲高出数倍,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当年天文数字般的投放基数。在小红书上,也有网友分享自己在中国各地发现的ofo和摩拜的痕迹,只是这些单车,大多已是残垣断壁——被弃置在野外、桥下,锈迹斑斑,车筐变形,有的甚至早已“死无全尸”,被拆解、被丢弃,与杂草、垃圾为伴,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初代共享单车的落幕,并不意味着共享单车战争的结束。如今的国内街头,地铁口被哄抢的,早已换成了美团黄、哈啰蓝、青桔绿。共享单车赛道,早已形成了三家割据的局面,战争的余波未平,只是喧嚣早已褪去。那些幸存的初代单车,在美团、哈啰、青桔的包围下,显得格格不入,它们不再拥有属于这个时代的颜色,不再被人争抢,甚至会被相关公司的员工发现后,回收、处置,彻底从街头消失。

图源小红书
 

  这三种颜色的割据,背后是三家互联网巨头的博弈,是三个铺陈在街头巷尾的流量入口。相比之下,欧洲的共享单车市场,就单纯了许多——没有巨头的垄断,没有流量的争夺,有的只是与市政府签约的服务采购,有的只是简单的长短租赁,有的只是车身广告的零星投放。这些模式,看似老旧,看似缺乏“做大做强”的潜力,却少了几分资本的贪婪,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就在这样的存量市场里,松果出行在2026年1月,悄然向港交所递交了招股书。它走着“县城包围城市”的路线,试图在共享出行的“九局下半”,凭借电单车创造奇迹。可现实却格外残酷,财务数据显示,它的订单持续减少,营收陷入停滞,连年亏损,困境重重。这个看似“老实”,只专注于解决出行问题的企业,终究没能逃过共享出行行业的魔咒。

  比起传统共享单车,电单车的硬件成本、运营成本、维护成本,都高出一截,更重要的是,它在各地推行时,还要面对层层政策阻力。诚然,电单车将“最后一公里”的出行服务,延伸到了“最后3-5公里”,骑行体验也更为舒适,但更高的客单价,更低的骑行频率,让它并没有获得比共享单车更大的营收空间。更致命的是,作为没有移动互联网护盾的行业老四,松果出行无法将街头的曝光,转化为额外的流量收益,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举步维艰。而这一切,都在印证一个残酷的现实:单车的生意,从来都不只是单车的生意,它的背后,是资本的博弈,是流量的争夺,是巨头的垄断。

  十几年来,共享单车从一个陌生的概念,迅速渗透到中国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中国城市特有的景观。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了当代资本对生活空间的塑造能力——人行道上,地铁口旁,小区楼下,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单车,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彩色的印记,刻满了城市的肌理。曾经,我们为它的便捷欢呼,承受着单车大战的狂野与混乱,也几乎永久性地将一部分公共空间,让渡给了这些单车。我们的出行节奏,我们的日常视野,甚至我们的个人心智,都被这些品牌色彩持续洗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无声侵犯。

  2017年9月,是共享单车大战的顶峰。彼时,北京市的共享单车数量高达235万辆,而闲置率却超过了50%——一半的单车,被随意丢弃,无人问津,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九年之后,一切都变了。随着政府配额管控政策的实施,共享单车赛道日趋冷静、理性。2025年,三大主要运营企业在北京城六区的总投放配额,不足80万辆,还不到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

  美团黄、哈啰蓝、青桔绿的三分天下,早已形成了一个高理性化、低增长率的存量市场。行业早期,那种通过烧钱获取用户、抢占入口的互联网打法,早已不再适用,取而代之的,是精细化运营与成本控制。这也意味着,共享单车彻底告别了当年的“风口叙事”,褪去了资本赋予的光环,回归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平常的、甚至有些传统的出行业态,不再被追捧,不再被神话,只是默默服务着每一个赶路人。

  如今,各地方政府正通过对共享单车企业的服务质量考核,进行多维度评分,动态调整每家企业的投放配额。曾经被资本占领的公共空间,如今重新回到了政府的掌控之中,资本的角色,也从当年的“占领城市”,转变为如今的“服务城市”。这或许,是共享单车行业,最迟来的理性与清醒。

  但无论如何,经历了商海沉浮,历经了喧嚣与沉寂,共享单车早已成功嵌入了中国城市的肌理,成为了城市有机的组成部分。而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或许就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牛皮癣广告——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在车筐、车身、车座上,像是对这些单车最“接地气”的认可。据北京市交通委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市累计清理共享单车上的非法广告,高达1267万张。我们随机抽查了附近的几十辆共享单车,发现这些非法广告,大多是黄色与色情服务网站,还有一些是公积金提取、代开发票等灰色业务。

  共享单车,就这样与我们的生活深度绑定,再也无法分割。车筐,成了路人随手丢弃垃圾的地方,藏着城市的粗粝;车身,成了灰色产业的免费广告牌,映着现实的欲望;车座上,印着那些无人分享的龌龊网址,藏着人性的幽暗。它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改变世界”光环的创业产品,不再光鲜,不再耀眼,而是渐渐沉降在城市的地表上,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现实里最朴素、最粗粝的需求与欲望,也为每一个在早高峰里奔波赶地铁的打工者,转化过前行的动能,承载过生活的重量。

  当年,共享单车大战的参与者们,曾雄心万丈地宣称,要重塑人们的生活,要改变城市的街道。可当硝烟散尽,当浪潮退去,它们并没有成为改变世界的英雄,反而像一堆丑陋的彩色炮弹碎片,深深嵌入了我们的日常,变成了无处不在的背景。我们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习惯了骑行它们穿梭在街头巷尾,也习惯了它们身上的污垢与广告,仿佛它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相比之下,那些远在欧洲的ofo和摩拜,就显得格外遗世独立。它们远走万里,告别了故土的喧嚣与狼狈,在异国他乡,被细心对待,被妥善保存,依旧油光锃亮,依旧完好无损。它们成了幸运儿,成了收藏家手中的珍品,有的被放在二手平台上售卖,有的甚至跻身古董市场,被人悉心收藏。本是泥土里锻造的钢铁,本是资本博弈的工具,如今却化身为一具光鲜的“资本尸体”,在时光里被人凭吊,或许,这真的需要一些前世修来的运气。

  这些黄色与红色的单车,早已超越了自行车本身的意义,变成了一个复古的符号,一个时代的印记。每当有人在异国他乡遇见它们,都会触发心底的怀旧情绪,都会忍不住拍下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供所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一起凭吊,一起感慨。那是一个关于全球化的乐观白日梦,一个关于共享经济的狂热幻想,只是这个梦,草草收场,留下一地鸡毛,也留下了无尽的怀念。

  其实,我们怀念的,从来都不是一辆单车,也不是一个失败的创业项目,而是那个曾经充满激情与野心的时代,是那个敢于做梦、敢于尝试的自己。不是死去的东西就一定美好,而是我们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坏——就像明朝的繁华,就像千禧年的憧憬,就像当年的ofo和摩拜。如果挪用凯恩斯的观点,或许可以这样说:从长远来看,这一切,都令人怀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作者:毛巾,头图来自: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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