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芯片业务的增长神话席卷全球,英伟达在两年内完成了从“巨头”到“霸主”的跃迁——2023年前九个月275亿美元的营收,到2024年同期飙升至近1480亿美元,这样的增速在科技行业史上堪称绝无仅有。但站在业绩巅峰的黄仁勋,却选择将赌注押向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机器人与制造业,而承载这一野心的核心载体,便是Omniverse平台。没人能想到,这个被寄予“下一个CUDA”厚望的战略级产品,不仅未能复刻成功,反而让一向温文尔雅的黄仁勋屡次“破防”,上演了一场从高光开局到近乎崩盘的战略溃败。
Omniverse的登场曾自带“梦幻滤镜”。2021年GTC大会上,黄仁勋亲自为其站台,将整场演讲的开篇与收尾都留给了它,反复强调其战略核心地位。在他的构想中,这个平台将成为英伟达切入50万亿美元制造业与物流业市场的“金钥匙”;即便到了今年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他仍在向外界讲述这个“万亿美元级机会”,西门子CEO、敏捷机器人CTO等重量级嘉宾的站台,更让Omniverse的前景显得一片光明。但光鲜表象下,是难以掩盖的尴尬现实:四位现任及前任英伟达员工证实,历经四年深耕,Omniverse业务几乎毫无实质性进展。

这份“毫无进展”,藏在客户的冷漠与开发者的吐槽里。尽管英伟达对外公布了一串星光熠熠的合作名单——宝马、西门子、富士康、波士顿动力均在列,但真正签约使用Omniverse Cloud服务器进行大规模模拟的企业寥寥无几。对于开发者而言,Omniverse更像是一款“半成品”:场景构建工具难用、频繁崩溃、功能残缺成为普遍抱怨。软件开发者Valentin Forager的经历颇具代表性:他的公司用Omniverse创建虚拟零售货架时效果尚可,但当尝试在同一环境中模拟人类行为时,平台直接崩溃。“只要稍微超出常规操作,这东西就彻底失灵”,而当他在英伟达赞助的活动中向官方反馈问题时,得到的回应竟是“Omniverse尚未准备好满足此类需求”,并被建议转用竞争对手Unity的软件。
客户与开发者的失望,最终转化为黄仁勋对团队的怒火。2023年的一次全体会议上,他直接质问Omniverse负责人、副总裁Rev Lebaredian“团队是否赚到了钱”;当得知宝马与英伟达合作后,实际使用Omniverse的规模远小于预期时,更是怒不可遏。更让他爆发的是,当Omniverse团队在电话会议中请求增员开发新产品时,黄仁勋用整整一个小时训斥团队,指责他们浪费工程师时间,直言“现有人员已足够”。在多次内部会议中,他反复表达不满:团队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受控环境下表现良好的演示中,却从未将任何一个演示转化为可落地的实际产品——从多人协作3D建模工具,到流媒体软件概念,再到汽车模拟程序,全都是“纸上谈兵”。
黄仁勋的愤怒背后,是Omniverse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他对Omniverse的构想极度宏大:用一套场景模拟物理世界所有可能的运动与变化,但现实是,物理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超工程团队的掌控。从技术层面看,Omniverse的困境集中在三大核心难题上:首先是柔性物体模拟,机器人抓取衣物时,布料的每一处褶皱、扭曲都涉及复杂的非线性物理计算,Omniverse需要实时处理成千上万个网格点的变形、摩擦力与张力分布,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其次是液体模拟,流体动力学方程本身就是物理学难题,要在毫秒级完成实时计算,对算力的要求达到惊人级别;最后是管线模拟,汽车制造中的线束等组件兼具柔性与刚性约束,运动中易弯曲、缠绕、打结,若无法精准模拟,虚拟环境中训练的机器人技能便无法迁移到真实世界。
基于Omniverse构建的开源应用Isaac Sim,更直接暴露了这些短板。多位机器人公司联合创始人直言,这款工具仅在训练机器人行走、自主移动时有用,在操纵衣物等复杂物体时几乎失效。更关键的是,Omniverse“通用模拟”的核心设想本身就存在逻辑漏洞——实际应用中,针对特定场景的定制化模拟才最高效,通用模拟反而形同虚设。不同行业的模拟需求存在本质差异:机器人模拟与汽车模拟逻辑迥异,工业设备模拟又有专属规则,每个领域都有独特的物理特性、精度要求与应用场景,想用一套框架满足所有需求,最终只会“面面俱到,面面不到”。这也解释了为何特斯拉等企业宁愿自建模拟软件,也不愿采用英伟达的产品——在机器人行业早期阶段,核心玩家都倾向于掌握技术自主权。
为了弥补短板,英伟达试图通过投资“曲线救国”。它向多家数字孪生、模拟服务初创公司注资,希望借此洞察客户需求,推动这些公司基于Omniverse构建行业专属服务;2024年12月,更是宣布向半导体设计软件巨头Synopsys投资20亿美元——后者此前以350亿美元收购Ansys,手握大量模拟真实物理行为的软件。但一位获英伟达投资的初创公司CEO直言:“外界低估了构建这些模拟所需的领域知识与资源,这需要漫长时间。Omniverse并非完整应用,只是一个面向开发者的横向开放平台”。这句话点出了Omniverse的核心困境:作为底层平台,它需要大量上层应用填充生态;但自身的不稳定性与残缺性,又无法吸引开发者投入资源,陷入“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竞争对手的围剿,更让Omniverse雪上加霜。曾打造《精灵宝可梦GO》的Unity Technologies,如今推出场景与物体生成工具,为客户提供虚拟环境设计、测试与机器人训练服务,凭借深厚的图形渲染积累与优质用户体验抢占市场;开源机器人模拟器Gazebo则依托OpenRobotics的非营利属性,获得社区广泛支持。英伟达高管始终将Omniverse比作早期的CUDA,认为长期投入终将收获回报——Rev Lebaredian就曾表示,“如同我们用十多年时间让CUDA革新深度学习,Omniverse正在成为开启‘物理AI’这个加速计算新蓝海的基础软件”。但两者的市场环境天差地别:CUDA推出时,深度学习的潜力已在学术界显现,只是缺乏适配的工具与硬件;而Omniverse面对的是分散、多元的市场,多数工业制造商既无专业知识,也无资金投入这项技术。行业人士坦言,英伟达或许“超前于时代”,试图创造一个尚未存在的市场,却没人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市场。
Omniverse的挫折,早已超越单一产品线的得失,触及英伟达的战略根基。过去二十年,英伟达从显卡制造商蜕变为AI时代基础设施提供者,核心秘诀并非只卖硬件,而是构建了以CUDA为核心的生态系统——开发者用CUDA编写的代码仅能在英伟达GPU上高效运行,这种“锁定效应”筑起了深厚的护城河。Omniverse承载的正是复刻这一成功的野心:黄仁勋希望让所有企业在构建实体前,先通过Omniverse模拟机器人、车辆与工厂,进而推动英伟达芯片的采购,就像如今AI模型训练与运行对GPU的依赖一样。一旦成功,英伟达将在制造业、物流业、机器人产业复制AI领域的霸权,通过软件生态牢牢绑定客户;但如果失败,代价将是失去定义下一代技术范式的机会,从“生态制定者”退化为“纯粹硬件供应商”。
这个风险正在加速显现。当特斯拉等企业选择自建模拟系统,本质上是在拒绝英伟达的软件生态——它们或许仍会购买英伟达GPU,却不会被其软件栈锁定。这意味着,一旦AMD、英特尔或AI芯片初创公司推出性能相当的产品,客户的迁移成本将大幅降低。更致命的是,失去软件生态的“触角”,英伟达将丧失对技术趋势的洞察力:在AI领域,它通过CUDA深度参与模型训练、推理、部署全环节,得以提前感知趋势、调整硬件架构;但在物理AI与机器人领域,若客户都使用自建软件栈,英伟达将彻底失去这种战略主动权。

黄仁勋显然深谙其中利害。他将一双儿女都安插在Omniverse部门:女儿Madison担任营销团队高级经理,儿子Spencer出任机器人产品经理——这份“家族式布局”的背后,是难以掩饰的战略焦虑。熟悉英伟达业务的人士透露,黄仁勋对Omniverse在大企业中推广缓慢的现状愈发不耐烦,而问题的核心在于,他试图在碎片化的市场中强行建立统一标准。制造业、物流业、机器人产业各有专属技术积累、工作流程与痛点,横向平台若想满足所有需求,要么做得极度底层(抬高开发者门槛),要么堆砌上层应用(违背CUDA“简单易用”的核心逻辑),两者都难以行得通。
时间更不站在英伟达这边。机器人产业正处于快速发展的关键窗口期,各类技术路线不断迭代,当前主流玩家选择的软件栈,很可能成为未来十年的行业标准。若Omniverse无法在此时确立优势,后续再想突围将难上加难。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挫折可能动摇英伟达在新兴领域的布局信心——公司在自动驾驶、医疗影像、科学计算等多个方向均有投入,若管理层因Omniverse的失利对“软件生态战略”产生怀疑,或将影响整体战略执行。
当然,现在断言Omniverse彻底失败还为时尚早。Rev Lebaredian在声明中提到,主流云服务提供商正在为Omniverse搭建专属模拟基础设施,机器人与汽车企业也在利用其框架开发下一代自主机器。市场需求真实存在,只是爆发的时间点尚未明确。但不可否认的是,黄仁勋的焦虑并非多余——在科技行业,定义生态与标准的企业,总能收获远超硬件本身的利润,微软、谷歌、英伟达自身的崛起,都是最好的证明。而生态的建立,需要技术突破、市场时机与执行力的完美契合。Omniverse当前的困境恰恰说明,这一次,英伟达面临的挑战远比想象中更加艰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字母AI,作者:苗正,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