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普通的体检单，越来越多地成为中国人健康警报的“触发器”——尿酸值超标，这个曾被视为“富贵病”的指标，如今已成为困扰亿万国人的公共卫生难题。从南方沿海到西南腹地，从青壮年到中老年，尿酸升高的浪潮正在席卷全国，其蔓延速度之快、覆盖范围之广，远超人们的认知。
这场危机并非突然降临，而是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缓慢爆发”。一项覆盖200多万人的大规模研究揭示了触目惊心的趋势：2001年，中国大陆15岁以上人群高尿酸血症(HUA)的患病率仅为8.5%，而到了2017年，这一数值飙升至18.4%，不到二十年时间翻了一倍多。另一项2022年发布的全国性调查更是雪上加霜，在纳入52627名受试者的研究中，我国18~59岁成年人高尿酸血症的预计总体患病率达15.1%，意味着每20个成年人中，就有近3人被尿酸异常困扰。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代谢危机存在着显著的地区失衡，一张“中国高尿酸地图”已然清晰浮现。在上述200多万人的研究中，研究者将中国大陆划分为7个地区，其中华南和西南地区成为名副其实的“重灾区”。以两广为代表的华南地区，高尿酸血症患病率高达25.5%，西南地区(云贵川藏为主)紧随其后，为21.2%。
而广东省更是成为“极值中心”，15岁以上人群患病率飙升至42.2%，在东莞清溪地区的一项局部调查中，男性尿酸异常检出率甚至突破51.89%，当地研究者直言，尿酸升高已成为威胁该地区人群健康的重要隐患。如今，高尿酸血症已超越众多代谢性疾病，成为仅次于糖尿病的中国第二大代谢性疾病，其背后的深层原因，值得每个人深思。
要读懂尿酸升高的真相，首先要明白尿酸在人体内的“平衡法则”。尿酸的生成，源于一种名为“嘌呤”的有机物，它有两个主要来源：一是人体自身合成，作为DNA和RNA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生俱来;二是通过饮食摄入，伴随各类含嘌呤食物进入体内。在健康人体内，肝脏会代谢多余嘌呤产生尿酸，这些代谢废物约2/3通过肾脏排出，1/3通过消化道排出，生成与排泄维持着精妙的动态平衡。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尿酸生成过多或排泄减少，就会导致其在体内蓄积——在正常嘌呤饮食下，成人连续两天空腹血尿酸水平超过420μmol/L(7mg/dL)，即可被诊断为高尿酸血症。而打破平衡的，既有无法规避的生理因素，也有后天可控的生活选择，更有深藏于基因中的“先天密码”。
生理层面，年龄和性别是影响尿酸水平的关键变量。随着年龄增长，肾脏功能会生理性衰退，30~40岁后，肾小球滤过率每年会减少1ml/min/m2，尿酸排泄能力随之下降，这也是中老年人尿酸更容易超标的重要原因。性别差异则更为明显：青春期后，男性尿酸水平便普遍高于女性，50岁前，男性高尿酸患病率是女性的2~4倍;50岁后，女性绝经，雌激素水平下降——而雌激素本是促进尿酸排泄的“帮手”，其减少让男女尿酸水平的差距逐渐缩小。此外，人口老龄化加剧、体检普及度提高，也让更多“无症状高尿酸血症”患者被检出，进一步凸显了问题的严重性。
成年男性通常比女性更容易尿酸高（蓝线为男性，红线为女性）
但生理因素只能解释尿酸升高的“冰山一角”，真正推动其大规模飙升的，是遗传与生活方式的“双重打击”。遗传学研究表明，人群中血尿酸水平的差异，有25%~60%由遗传因素决定。通过全基因组关联分析(GWAS)，研究者已发现多个与高尿酸血症、痛风相关的基因，其中RFX3和KCNQ1两个基因更是中国汉族人群特有，这意味着，中国人在尿酸代谢方面，并不具备“基因优势”，反而面临着更高的易感风险。
不同人群易感位点的比较，其中RFX3和KCNQ1（该基因同时也是糖尿病易感基因）为中国特有
与遗传因素相比，生活方式的剧变，更是这场尿酸危机的“加速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曾经历过尿酸水平普遍上升的阶段，但如今其患病率已趋于稳定;而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患病率起步晚、增长快，且呈现明显的年轻化趋势——3~19岁儿童青少年高尿酸患病率从2009~2015年的16.7%升至2016~2019年的24.8%，甚至超过了美国、韩国同期水平。这种差异的核心，就在于中国人饮食与生活习惯的剧烈变化。
饮食结构的“升级”，正在成为尿酸升高的主要推手。近十年来，我国居民的饮食越来越偏向“高嘌呤、高果糖、高热量”：动物性水产品消费量增长33%，红肉摄入量较2002年增加134.3%，成年人饮酒流行率从35.7%升至41.3%，含糖饮料摄入量也增加16.1%，均远超膳食指南推荐水平。而这些食物，恰恰是尿酸升高的“隐形杀手”：海鲜、红肉、动物内脏富含嘌呤，啤酒中的酒精会抑制尿酸排泄，果糖则会在肝脏代谢中生成尿酸的前体物质，间接刺激尿酸合成。北京协和医院的研究更是直接证实，食用红肉、海鲜、酒精、果糖，分别会增加24%、47%、106%、86%的高尿酸风险。
更遗憾的是，我们在“避害”方面做得同样不足。充足饮水和规律运动，是促进尿酸排泄的两大“低成本手段”——高尿酸人群每天需饮水2000~3000毫升，普通轻体力活动者也需1500~1700毫升，但调查显示，北京、成都等四大城市1/3的成年人夏季饮水量不足1200毫升;每周150分钟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是最低标准，但2010~2018年，中国成年人体力活动不足的比例从17.9%升至22.3%，18~34岁年轻人成为“重灾区”，而西方高收入国家的这一比例却在持续下降。一增一减之间，尿酸升高的风险自然随之累积。
回到地区差异的核心问题：为什么华南、西南地区的尿酸水平会遥遥领先?答案，藏在地域饮食文化、遗传背景与疾病谱的交织之中。以华南地区为例，广东省水产品消费量占全国15.7%，人均年消费量达60.15千克，超过推荐上限;同时，中国南部地区饮酒率全国最高，男性过去12个月饮酒流行率达69.1%，女性为28.4%，海鲜配酒的饮食习惯，让尿酸升高的风险雪上加霜。
2015年中国各省男性过去12个月的年龄标化饮酒流行率
西南地区的高患病率，则与当地饮食特色和疾病谱密切相关。西南地区居民偏爱高钠熏制肉类，这类食物不仅会增加肾脏负担，还可能诱发慢性肾病——而慢性肾病与高尿酸血症互为因果：高尿酸会损伤肾脏，肾脏功能下降又会阻碍尿酸排泄。数据显示，广西、四川、贵州等西南省份慢性肾病高发，这也进一步推高了当地的尿酸异常比例。此外，地区饮食偏好也受遗传影响，比如饮酒习惯的遗传影响率达43%~53%，遗传与环境的交织，让地区差异变得更为复杂。
在所有升高尿酸的因素中，果糖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甜蜜陷阱”。它本身不含嘌呤，却凭借工业化生产的推动，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1950年代，酶技术的突破让工业果糖实现量产，果葡糖浆等果糖制品因甜度高、成本低，被广泛应用于含糖饮料、甜品、酱料等超加工食品中。在中国，果糖需求量从2016年的300.3万吨增至2023年的383.93万吨，而全球其他地区则呈停滞或下降趋势。果糖的代谢特点的决定了其“升尿酸”能力：它在肝脏代谢中会产生单磷酸腺苷(AMP)，而这正是尿酸生成的直接底物，摄入越多，尿酸合成越多;同时，含果糖的超加工食品饱腹感差、成瘾性强，更容易让人过量摄入，进一步加剧风险。
果糖在肝脏的代谢丨原图：intechopen.com
很多人至今仍有一个误区：尿酸高，只要不痛风就没事。事实上，尿酸升高的危害，远不止痛风和肾结石。当血尿酸水平超过420μmol/L的饱和浓度，尿酸会以单钠尿酸盐晶体的形式析出，沉积在关节处引发痛风——那种“连床单重量都无法忍受”的剧痛，只是尿酸危害的冰山一角。随着研究深入，尿酸与多种慢性病的关联被逐一揭开，它早已成为“代谢综合征的隐形推手”。
多项研究证实，尿酸水平每升高1mg/dL，高血压发病风险增加13%，而高血压又是卒中、冠心病的重要诱因;尿酸升高还会增加2型糖尿病风险，尿酸水平每升高1mg/dL，糖尿病风险增加9%，若一年内尿酸升高30%以上，糖尿病风险更是飙升30%，反之则下降21%。此外，尿酸与肥胖也存在双向关联，高尿酸会影响血脂代谢，增加肥胖风险，而肥胖又会进一步加重尿酸代谢紊乱。更有研究发现，尿酸升高还可能与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慢性炎症，甚至阿尔茨海默病存在潜在关联，其危害已渗透到全身多个系统。
尿酸与慢性病之间可能涉及的一系列机制
从演化角度来看，人类尿酸升高的危机，或许早已埋下伏笔。在大多数哺乳动物体内，尿酸氧化酶可以将尿酸分解为水溶性更强的尿囊素，便于排出，但人类和高等灵长类动物缺失了这种酶。研究者猜测，这种基因缺失曾帮助人类祖先在食物匮乏的远古时代，通过增加尿酸、提升血压、储存脂肪来维持生存，是自然选择的“优势”。但短短几十年，人类从“食物匮乏”进入“物质过剩”，生活方式的剧变远超基因演化的速度，我们的身体，还未做好应对大量尿酸的准备。
研究者还原的尿酸氧化酶的演化过程
面对这场席卷全国的尿酸危机，解决方案看似明确：根据中国专家共识，高尿酸患者应接受饮食、运动等生活方式干预，必要时启动药物治疗，年轻人更应尽早改变习惯，比如多吃全谷物、新鲜蔬菜，坚持规律运动，戒烟限酒。但现实远比理论复杂，那些容易升高尿酸的食物，往往是人们追求愉悦、缓解压力的“快乐源泉”;而持续的健康管理，需要时间、精力和经济成本，很多人因工作繁忙、生活节奏快、居住环境限制等，难以坚持。
更重要的是，中国人尿酸水平的普遍升高，从来都不只是个人健康问题，而是时代特征的缩影。它与食品工业的发展、饮食结构的变迁、生活节奏的加快、人口老龄化等社会因素深度绑定，超越了个人选择的范畴。要解决这场危机，不仅需要每个人的努力，更需要社会层面的支持——比如完善健康科普，引导合理饮食;优化公共运动设施，鼓励全民运动;规范食品工业，减少超加工食品中的果糖添加。
这场与尿酸的“持久战”，注定漫长而艰难。但正如所有公共卫生危机的应对一样，唯有正视它、了解它，从个人到社会形成合力，才能逐步逆转尿酸升高的趋势，让每个中国人，都能摆脱这场“沉默的代谢危机”，拥有更健康的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果壳，作者：黎小球，编辑：Od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