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月无常,唯有向阳而行
2018年初的农历腊月,年味渐浓,一份突如其来的诊断书,却将我们家的欢喜彻底击碎。姐姐的电话带着哭腔传来:父亲因长期胃部不适做了胃镜,被确诊为胃癌。老家的医生知晓我在上海工作,当即建议转诊上海——那里有更先进的医疗,也有父亲活下去的更多可能。彼时我来上海不过半年,举目无亲,满心茫然,像一只被困在迷雾里的鸟,连方向都找不到。万幸,经同乡大哥引荐,我们找到了长海医院普外科的聂明明主任。看着父亲的检查片子,聂主任没有贸然手术,而是先开出了一期SOX方案化疗。那一刻,我和姐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懵懂中以为,化疗意味着病情已到晚期,只能勉强维持。聂主任的耐心解释,才驱散了我们心头的阴霾:这是新辅助化疗,目的是缩小肿瘤,为后续的手术切除扫清障碍,争取更好的预后。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这位坚韧的老人,父亲对化疗的敏感度远超预期。一期化疗结束后,困扰他许久的进食不畅、胃部胀痛竟彻底缓解,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这份意外的好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灰暗的抗癌路,也让我们全家坚定了陪父亲走下去的决心。除了第一期化疗在普外科进行,后续的治疗,我们转入了长海医院中医肿瘤科翟笑枫主任麾下,中西医结合,为父亲的康复保驾护航。
同年4月底,三期化疗落幕,经聂主任与翟主任共同评估,父亲的身体条件已符合手术标准。聂主任亲自主刀,为父亲实施了胃全切手术。当手术中灯熄灭的那一刻,我和母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好在,手术十分顺利。术后病理结果显示,肿瘤退缩效果极佳,达到TRG-1级,术后分期为ypt3n1mx,低分化腺癌、弥漫型——这样的结果,离不开两位医生的精湛医术,更离不开现代医学的伟力。
我至今记得,术后第二天,父亲便能自己坐起来;第三天,在我们的搀扶下,他慢慢走下病床,迈出了术后康复的第一步;第五天,引流管拆除,父亲顺利出院回家。那份惊喜与欣慰,即便时隔多年,想起时依然热泪盈眶。
按照当时的治疗标准,医生建议我们完成10期围术期SOX化疗。可我们都没想到,术后化疗的艰难,远超术前。化疗药物的副作用接踵而至:父亲的面色渐渐变黑,手脚麻木不止,上吐下泻成了常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即便如此,他也从未主动放弃,一直咬牙坚持到了第8期。当副作用强烈到他连站都站不稳,连喝水都会呕吐时,我们实在不忍心,经翟主任介绍,带他到附近医院休养了一周。稍稍缓过来后,父亲第一句话便是:“回去吧,把剩下的化疗做完。”就这样,他强撑着身体,完成了第9期化疗,后续改为口服替吉奥,一吃就是一年。
9期化疗结束后,父母回到了老家,重启了平静的晚年生活。术后的父亲恢复得极好,褪去了病痛的阴霾,他又变回了那个热爱生活的老人。老两口最大的爱好就是骑车,常常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周边的县市,看风景、尝小吃;偶尔,也会跟着旅游团,去更远的地方,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谁也没想到,胃全切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父亲多年的糖尿病,在术后竟“不治而愈”,再也不需要依赖胰岛素控制血糖。饮食上,他也未曾刻意忌口,依旧和术前一样,一日三餐,不忌油腻,大口吃饭、安心生活,仿佛那场大病从未降临。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们在术后饮食上的疏忽,或许为后来的病痛埋下了隐患。2021年,父亲患上了胃癌术后常见的胆结石。彼时疫情肆虐,不便出远门,我们便在老家的医院,为父亲安排了胆切除手术。这一次手术后,父亲的体质明显下降,不复往日的硬朗,却依旧精神矍铄,眼里藏着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全家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一天天、一年年,陪着他跨过了胃癌术后3年、5年这两个关键的门槛,实现了临床治愈。那些日子,我们以为,病痛已经彻底远离,父亲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可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再次转向了残酷的一面。
2024年上半年,父亲忽然出现了饭后腹胀、腹痛的症状,每次发作,都要靠按摩腹部,才能勉强排气缓解。我们先后带他在老家和上海做了检查,拍片结果均未显示胃癌复发,可肠镜检查却发现,他的结肠扭曲、狭窄,排便十分困难。
由于父亲先后做过胃全切和胆切除两次腹部手术,医生判断,大概率是肠粘连引发的不完全梗阻,随即采取了禁食禁水、灌肠等保守治疗。可即便承受了诸多痛苦,父亲的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痛苦不堪,我们心如刀绞,可父亲却异常坚定:“开腹吧,哪怕再难,也要试一试,我不想再这样熬下去了。”
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再次找到了聂明明主任,恳求他再次为父亲主刀,实施肠粘连松解术。2024年6月的一天,我亲手把父亲推进了手术楼。麻醉前,他隔着手术室的小窗户,笑着对我挥手,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从容:“放心吧,我没事。”我强忍着泪水,一遍遍地为他加油打气,满心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手术,术后父亲便能恢复如常。
手术结束得很快,可当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医生的一句话,却将我和母亲推入了冰窖:“梗阻的原因,不是肠粘连,是胃癌腹膜转移。”手术报告上的文字,字字诛心:腹膜、肠系膜、肠管表面,布满了大量粟粒样结节,PCI12分。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我和母亲相顾无言,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满心都是绝望与不甘——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希望,终究还是碎了。
术后第一天晚上,父亲在重症监护室度过。我和母亲独自回家,一路上,车厢里寂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亲戚们得知消息后,纷纷打来电话,出于好意劝我们:“别再折腾了,带老人回家吧,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一段日子。”可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动摇。姐姐在老家,一一婉拒了亲戚们的劝说,为我们守住后方;我和母亲,留在上海,再次陪着父亲,踏上了这条更加艰难的抗癌征途。
为了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案,我们给父亲做了免疫组化和基因检测,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PMMR、TMB-L、eber阴性、Her2阴性、CPS<1,几乎没有可用的靶向药和免疫药靶点。彼时,18.2尚未普及,未能纳入检测范围,治疗之路,瞬间陷入了绝境。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之际,幸运再次降临。聂主任恰好是瑞金医院牵头的NIPS研究参与专家之一,在开腹发现腹膜转移后,他当机立断,为父亲做了回肠造口,先解决了吃饭、排便的难题;同时,置入了腹腔化疗管,为后续的腹腔灌注治疗做好了准备。
2024年7月,我们再次来到翟笑枫主任的诊室,开始实施“减量版”的NIPS方案化疗。考虑到父亲的身体基础较差,难以承受高强度化疗,聂主任特意调整了方案,去掉了静脉输注的紫杉醇,仅保留口服替吉奥(40mg)+腹腔灌注(60mg)。
从2024年7月到2025年12月,一年半的时间里,父亲先后完成了20多期NIPS化疗。如今,他的病情控制得十分稳定:影像检查未发现病情进展,也未曾出现腹水,癌胚抗原长期在10左右浮动。虽然骨髓抑制的副作用不可避免,贫血、营养不良的问题一直存在,但白细胞基本能维持在3以上,足以支撑他继续治疗。
如今的父亲,体重只剩下40公斤,身形消瘦得让人心疼,身上还带着造口,时不时会面临渗漏的烦恼。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每天都会出门散步、买菜、做饭,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中满是欣慰——或许,抗癌这场仗,我们无法彻底打赢,但只要能这样陪着他,看着他好好生活,就足够了。如果非要给这样的日子一个期限,我真心希望,能是一万年。

二、心有良药,何惧病魔猖狂
回望我们家这七年的抗癌经历,没有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没有奔赴北肿、瑞金等顶级医院的奔波,也没有使用过什么新兴的靶向药、免疫药,平凡得就像千千万万个抗癌家庭一样。父亲化疗敏感,无疑是幸运的,但我深知,这份幸运,从来不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唯一原因。真正的“良药”,从来不在药盒里,而在父亲的心里,在我们全家的坚守里。这份感悟,是在我加入熊猫群,成为一名志愿者后,慢慢沉淀下来的。父亲查出腹膜转移后,我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无助,开始四处查阅资料,疯狂学习胃癌相关的知识,只想为父亲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有一次,我在地铁上偶然听到了已故志愿者陈瑜大哥的一期播客节目,他的经历、他的坚守、他对病友的善意,深深打动了我,也让我知道了熊猫群——这个汇聚了无数抗癌病友与志愿者,充满温暖与力量的大家庭。
刚入群时,我总是沉默寡言,很少发言。群里病友们讨论的治疗方案、医学术语,在我看来都十分高深,我就像一个局外人,无处插嘴。但熊猫群里有大量的科普资料和视频,恰好契合了我“社恐”的性子——我向来不喜欢问路,不管是出门旅游,还是遇到难题,都习惯自己琢磨、自己查找答案。那段时间,我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每天一有空,就沉浸在群里的资料中,贪婪地阅读、学习,一点点建立起对胃癌这种疾病的认知框架,也慢慢找回了面对困境的勇气。
随着知识的积累,我的自信心渐渐膨胀,开始在群里活跃起来:整理思维导图,把复杂的治疗知识简化,分享给有需要的病友;主动为群友答疑解惑,把自己学到的经验、走过的弯路,一一告知;偶尔,也会发一些心灵鸡汤,为正在经历痛苦的病友们加油鼓劲。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我被韩主任招揽,成为了熊猫群的一名志愿者。
可这份“勇敢”,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群里待得越久,见多了病友们的悲欢离合,见多了太多努力过后依然遗憾离场的故事,我渐渐变得谦卑、谨慎。鲁迅先生曾说,“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曾经的自己。慢慢地,我进入了另一种心境:我开始明白,很多病友的困境,从来不是医生或者药物能够解决的——根源,藏在心态里,藏在思想里,甚至藏在原生家庭的内耗里。
当下这个时代,科技昌明,国泰民安,虽然癌症尚未被彻底攻克,但只要积极配合标准治疗,总能有效延长生命,甚至实现临床治愈。可太多的病友,恰恰输在了“心态”上,输在了“生活”里。就像鲁迅先生那句被人熟知的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放在抗癌这件事上,我想,或许可以改成:“只靠医学,救不了抗癌的人。” 而我从父亲的抗癌经历里,得出的唯一经验,依然是那句朴素的话:抗癌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抗癌之路,就会是什么样。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就是坚韧、乐观、理性的,那么即便遭遇病魔,他也能从容面对;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就容易焦虑、悲观、摇摆不定,那么抗癌之路,大概率也会充满坎坷。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把目光从医学之外移开,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生活,审视一下自己的心态——那才是抗癌路上,最强大的后盾。
父亲的抗癌之路,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两个核心:一是他自身的坚韧与理性,二是我们全家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陪伴。我常常开玩笑说,父亲的命,是他自己挣来的。
父亲是一个极其坚强、理性的老人。从七年前他被确诊癌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从未想过隐瞒他的病情——我们知道,与其让他在猜忌中焦虑不安,不如坦诚相告,让他和我们一起,并肩面对。而父亲,也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他没有被病魔吓倒,没有陷入悲观绝望,反而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冷静、从容。
在治疗上,他是一个依从性极好的模范病人:对医生言听计从,医生建议的治疗方案,他从不质疑、全力配合;对化疗带来的痛苦,他默默承受,从不抱怨;对身边人推荐的各种“偏方”“特效药”,他一概不理,始终坚信科学治疗的力量。七年前,我们在长海医院化疗时,科室楼下有临床试验的招募广告,父亲看到后,平静地对我说:“将来,如果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了,就送我去做临床试验吧,就当是为医学做贡献,也能给后面的病友,留一条路。”
这七年,父亲承受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身上插过无数次管子,做过多次胃肠镜(从来不肯打麻药),灌过好几次肠,每一次,他都一声不吭,毫无怨言。第一次术后,他坚持做完8期化疗,上吐下泻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稳,可只要稍微缓过来,他依然会主动要求:“再坚持一期,多做一期,就多一分希望。”每次翻看当年的诊疗记录,看到“病人来我院寻求下一步治疗”这句话,我都会眼眶湿润——那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父亲无数次的咬牙坚持,是他对生命的无比渴望。
很多病友在化疗期间,都会为吃饭而发愁,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甚至茶不思饭不想。可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总是来者不拒、大口吃饭,哪怕化疗带来的口腔溃疡让他无法咀嚼固体食物,哪怕我们把饭菜打成令人毫无食欲的糊糊,他也甘之如饴;哪怕吃了就吐,吐得撕心裂肺,他也从未放弃,吐完之后,休息片刻,依然会拿起碗筷,继续坚持吃。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能做到这样,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他笑着说:“怎么会不难受?只是,难受也要吃啊,不吃饭,就没有力气化疗,就没有力气打败病魔。” 如今,他身上带着回肠造口,时不时会出现渗漏的情况,平添了许多烦恼。有一次,他在院子里散步,造口突然渗漏,稀屎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对于一辈子为人师表、极其注重体面的他来说,这无疑是莫大的耻辱。可他没有抱怨,没有消沉,只是在晚上,带着一丝苦笑,轻描淡写地跟我讲起当时的狼狈,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从容与乐观。我常常在想,等到我老了,面对这样的困境,未必能有父亲这样的勇气与从容。
父亲的幸运,还在于他有一个全力支持他、毫无内耗的家庭。在给父亲治疗这件事上,我们全家的意见从来都是一致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这些年,不止一次,身边的亲戚朋友出于好意,劝我们放弃治疗,带父亲回家安享晚年,可我们从未动摇过——我们知道,放弃,就意味着彻底失去父亲;坚持,才有希望看到他好好生活。
在这份坚守里,最辛苦、最伟大的,莫过于我的母亲。自从父亲患病以来,母亲就放下了自己的生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父亲身上。每一次化疗,母亲都会陪着父亲一起住在医院,全程悉心照料,不离不弃。老太太的学习能力很强,每次住院,都会认真地跟着护士学习护理知识,平时,也会自己上网查找相关的科普资料,一点点积累护理经验。
当年,父亲第一次做完胃全切手术,连医院的护士都忍不住夸赞母亲:“阿姨,您打的腹带,比我们护士打得还要好!” 这一次,父亲身上多了造口,护理起来更加繁琐、麻烦,可母亲很快就学会了造口护理的全套流程。父亲身体消瘦,皮肤褶皱多,造口渗漏毫无规律,母亲几乎每天都要独自给父亲更换造口袋,有时候,正在吃饭,听到父亲说造口渗漏了,她会立刻放下碗筷,马上去照顾父亲,没有一丝怨言。
母亲本是一个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老太太,可这些年,为了照顾父亲,她长期被困在医院和家里,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身体疲惫。有一次,母亲偷偷告诉我,她有时候会早起,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地唱歌,把心里的烦闷、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发泄完之后,又会整理好心情,继续悉心照顾父亲。正是母亲这份无私的奉献与坚守,正是她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才让父亲的抗癌之路,走得有惊无险,少了许多痛苦,多了许多温暖。这,是父亲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理性的认知、积极的态度、无私的陪伴,这三者,便是我们家七年抗癌路,最珍贵的心得。如今,作为熊猫群的一名志愿者,我也想把这份心得,分享给群里的每一位病友和家属。
第一,要建立理性的认知,不恐慌,不盲从。太多的病友,刚确诊癌症时,会陷入巨大的震惊与恐惧中,无法冷静下来,也无法建立对疾病的理性认知。他们不断地在群里问“怎么办”“还有救吗”,指望着别人能给自己一个万能的答案,却不愿意静下心来,认真读一读《胃癌101》,不愿意去了解胃癌的基本治疗手段,不愿意相信科学的力量。还有一些晚期病友,对循证医学没有任何认知,容易被社会上的虚假宣传欺骗,盲目相信所谓的“神医”“神药”,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最终,不仅没有控制住病情,反而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其实,晚期癌症的治疗,更多的时候,是一场与概率的博弈。没有一种药物,能够包打天下;没有一种方案,能够适合所有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立足于循证医学,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争取最大的生存概率,不盲目、不盲从,不放弃、不妥协。
第二,要保持积极的态度,不放弃,不消沉。我刚入群的时候,很喜欢说一套心灵鸡汤:“抗癌就像是打一场未必能赢的仗,可这场仗,关乎我们的亲人,关乎我们自己,我们没有退路,也无法投降。你打了,也许不会赢,但你投降了,就一定会输。” 那时候的我,或许有些幼稚,但我始终坚信,积极的态度,是抗癌的大前提。
很多病友,之所以治疗效果不佳,不是因为药物不好,不是因为医生不专业,而是因为自己先放弃了自己——他们被化疗的痛苦打败,被疾病的恐惧打败,陷入了悲观、消沉的情绪中,不愿意吃饭,不愿意配合治疗,最终,一步步走向绝望。可我想说,既然我们爱自己的亲人,既然我们渴望活下去,既然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应该积极地去争取,哪怕这条路再难,哪怕要承受再多的痛苦,也值得我们全力以赴。
第三,要做好“辅助”工作,多陪伴,多照料。在熊猫群待久了,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治疗效果最好的,往往不是那些找名医、用昂贵进口药、奔波于各大顶级医院的患者,而是那些家属“辅助”工作做得好的患者。
在标准治疗的大前提下,作为家属,我们能做的,不仅仅是出钱、出力,更重要的,是做好患者的生活照护与心理疏导。有临床试验证明,营养治疗发挥的作用,堪比靶向药物——患者只有吃好、睡好,才能有足够的力气,对抗化疗的副作用,对抗疾病的侵袭。同时,和医生保持良好的沟通与配合,也是一种关键的“辅助”。
胃群的带头大哥老牛,经常说一句话:“晚期病人,最好是找一个信得过的医生,一直跟着治。” 这句话,我深以为然。我们家的两位主治医生,聂明明主任和翟笑枫主任,或许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名医,但我们全家,始终无条件信任他们、配合他们。聂主任技艺精湛,在关键时刻,总能为父亲做出最正确的抉择;翟主任宅心仁厚,细心体贴,总能耐心地为我们解答疑惑,在父亲副作用严重时,也能及时调整治疗方案,还热心地为我们介绍医院,帮助我们解决困难。这么多年,我们和两位医生,早已不是医患关系,更像是朋友、亲人——这份信任与配合,也是父亲能够顺利走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遗憾。我这个人,骨子里有些“思想巨人,行动矮子”,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社会本领比较差,没有很多病友那种,在紧急时刻,带着家人闯医院急诊、找医生加号的勇气;在一些实务操作上,也显得有些笨拙,没能为父亲做更多的事情。可我也在努力成长,努力学着更好地照顾父亲,努力学着更好地为群友们提供帮助——毕竟,抗癌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生活,也需要不断修行,不断成长。
三、生活永恒,以温暖致敬生命
我常常说,我不想沾染太多病友群里的因缘,也很少主动添加病友的微信。不是冷漠,而是因为,胃癌病友群,从来都是一个让人既温暖又伤心的地方。客观规律摆在那里,科技水平摆在那里,我们不得不承认,有很多病友,即便做对了每一步,没有踩过任何一个坑,即便拼尽全力,最终,依然会遗憾离场。加入熊猫群快两年了,我见证了太多的离别:有曾经一起交流治疗经验的病友,慢慢淡出了群聊,再也没有消息;有热心肠的志愿者,在与病魔的抗争中,遗憾离世,包括那个吸引我入群的陈瑜大哥,我们从未谋面,可他的声音、他的善意,却一直留在我心里;还有熊猫群最亮的星哥,他的乐观与坚守,曾鼓舞了无数人,可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
作为一个渺小的人,面对这样的离别,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难过,默默祝福。如今的我,更喜欢泡在闲聊比较多的胃10群,做一个插科打诨的吉祥物,偶尔和群友们聊聊天、唠唠嗑,给正在经历痛苦的病友们,提供一点情绪价值。有人说,这是逃避,可我知道,这是我与自己和解、与离别和解的方式——缘分来了,我们并肩前行,彼此温暖;缘分尽了,我们体面告别,各自安好。哪怕是充满欢乐的10群,也终究要面对离别,可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彼此温暖的瞬间,终将成为我们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其实,我们之所以拼尽全力抗癌,之所以忍受着化疗的痛苦、治疗的奔波,本质上,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病魔或许会压缩我们的生命长度,却无法剥夺我们生活的权利,无法阻止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既然意识到时间有限,既然知道生命宝贵,我们就更应该珍惜当下的每一天,把抗癌,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父亲的生病,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让我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感悟。这七年里,我努力工作,努力成长,摆脱了曾经的迷茫与浮躁;我结束了四十年的单身,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我加入了熊猫群,成为了一名志愿者,用自己的经历,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帮助那些和我们一样,正在经历痛苦的人。
我渐渐明白,治疗,是为了给生命以时间;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时间以生命。所谓给时间以生命,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藏在平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是陪亲人说说话,是为他们做一顿饭,是在他们痛苦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是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是不辜负每一寸时光,认真生活,热爱生活,哪怕身处困境,也依然能找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七年前,父亲刚开始治疗的时候,我总是害怕他时日无多,于是,趁着他身体还能承受,带着他走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在电影博物馆里,他第一次跟我讲起,年轻时,他差一点就成为了一名电影放映员,讲起那些年轻时候的梦想与遗憾。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对父亲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那些被忙碌的生活忽略的时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里话,在陪伴的日子里,慢慢被填补,慢慢被珍藏。
在父亲治疗的这些年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能更舒服一点,更开心一点。《儒林外史》里,有一段情节,讲一位穷读书人,如何悉心照料瘫痪的父亲,甚至把父亲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肩上,方便父亲如厕。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我都十分动容。我知道,我做不成书中那种完美的孝子,但我会尽自己所能,陪伴在父亲身边:晚上,给他捏捏腿脚,缓解一下化疗带来的酸痛;闲暇时,陪他聊聊天,听听他的心里话;在他因为造口渗漏而烦恼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安慰他、鼓励他。
在熊猫群里,我看到了太多温暖的瞬间,也遇到了太多可爱、可敬的人。胃群的志愿者朋友们,牛哥、虎哥、Dong哥、Lily姐、大宝、瑞瑞、胖达、呲呲儿、盛盛、曹三哥……他们之中,有的是癌症患者家属,有的自己本身就是癌症患者;有的,亲人已经遗憾离世,有的,自己也依然在抗癌之路上艰难跋涉。可他们,从来没有被痛苦打败,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生活的热爱,反而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善意,默默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像一束束微光,汇聚成了照亮抗癌之路的星河。
和他们相比,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水”的志愿者——我没有太多专业的医学知识,给病友们的实质帮助也不多,可即便如此,偶尔收到病友们真挚的感谢,看到他们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个建议,重新找回面对困境的勇气,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得到了延展,自己的付出,也有了意义。
千言万语,终究抵不过一句真诚的祝愿;千辛万苦,终究抵不过一份坚定的坚守。抗癌之路漫长而艰难,可只要我们心怀希望,坚守热爱,珍惜陪伴,好好生活,就一定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在痛苦中,收获温暖;在有限的时光里,绽放无限的光彩。
最后,依然想把那句话,送给熊猫群的每一位病友和志愿者,也送给每一个正在与病魔抗衡的人:只有生活才是永恒,愿我们都能过好每一天的生活,给自己的时间,赋予更多的生命,不负韶华,不负自己,不负身边每一份温暖与热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熊猫和朋友们 ,编辑:贤宁,作者:小韩6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