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客户越来越难伺候”“预算碎得像渣”。我随口提起某头部车企的大额招标项目,本以为会点燃两人的兴趣,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双双摇头。在行业冷清的当下,这样的优质项目竟无人问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随着话题不断深入,关于车企广告合作的钱、事、人三大核心难题,逐渐清晰地浮出水面。征得二人同意后,我整理了这份访谈实录,对部分细节做了模糊处理,只为还原最真实的行业现状。

一、关于钱:回款难、回扣退潮与无底线价格战
在大C和Lucy的记忆里,车企曾是广告圈最“大方”的甲方。2010年前后的汽车行业黄金年代,大C服务某法系品牌时,线下试驾活动预算是现在的两倍,结算流程顺畅,一句“赶紧上”就能推进执行;500万预算的片子,能直接拉队去欧洲拍摄。“那时候只要进了几家车企的供应商库,基本就稳了”,大C感慨道。这份大方的背后,是合资品牌的高溢价支撑。Lucy解释,早年德系、美系、日系合资车品牌力强劲,单车广告预算自然舍得投入。但今时不同往日,以上汽集团为例,公开财报显示,2014年其乘用车广告总支出100亿,销量562万辆,单车广告成本1786元;2024年广告总支出降至72亿,销量401万辆,单车广告成本却仅微增至1800元。十年间,媒介价格、人员工资连年上涨,唯独车企广告预算原地踏步。
预算缩水的同时,回款流程的繁琐程度也同步升级。Lucy分享了自己的奇葩经历:某项目合同约定60天回款,实际到账却耗时8个月。期间需要反复补资料、盖章、换发票、走内控系统,每一步都毫无明确时限,只能被动配合。大C则补充,更棘手的是决策链混乱——服务某车企三个月,项目组换了两轮人,新人上任必要求重新过方案、重述创意、重走审批,“老意见没人认,新意见一茬接一茬,最后自己都忘了最初的设计逻辑”。
曾几何时,车企广告圈还盛行“白手套”回扣模式。大C透露,圈内常见的操作是:客户方某领导通过关联公司充当“白手套”,100万预算的项目先直接提走10个点(按结算金额计算),旅游、送礼等开销全走这家公司账目,客户只需批预算即可“无痕操作”。在这种规则下,老实按成本报价的公司,根本竞争不过预留返点的对手,“有些项目,功夫全在桌下”。
不过这种乱象正在消退。一方面审计趋严,车企合规监察力度加大;另一方面媒体、平台自有渠道崛起,预算不再集中于广告公司,回扣空间被大幅压缩。相比之下,新能源车企更显“干净”,尤其是创业型车企,花钱谨慎、注重ROI,不轻易走人情单。大C直言,这种变化本质是行业从“人治”向“透明化”转型,靠关系拿单的时代正在过去。
关系红利消退后,价格战成为新的内卷焦点。大C表示,车企招标的商务分占比已从早年的辅助地位,飙升至30%以上,采购部门重点考核垫资能力、账期长短、降价空间等指标。价格战的伤害最终会传导至产业链末端:乙方利润变薄后,会疯狂压缩制作、执行、场地方、自由职业者等丙方成本,导致项目质量滑坡,或陷入全员拖款的恶性循环。
“有些单子从一开始就不成立”,Lucy无奈地说。乙方为拿单超低价中标,同时向甲方承诺节点和质量,向丙方保证回款;项目启动后,甲方催交付、丙方催回款,乙方夹在中间补洞,甚至出现过乙方“提桶跑路”的极端情况。
二、关于事:假项目陷阱、数据绑架与无效快节奏
不少广告公司曾将新势力车企视为破局机会——流程扁平、思路灵活,能做的创意更多。但深入合作后才发现,这里的麻烦同样棘手。首当其冲的是数据压力。Lucy回忆,2021年以后,很多新势力车企开始要求广告公司签订效果承诺,KPI不达标就要赔钱,且需先垫资投放,没效果就拒付费用,最后往往要通过打官司追款。“以前看品牌调性、看创意好坏,现在全看CTR、线索量、留资数,创意再好,转化不行也白搭”。
更令人头疼的是新势力车企的不确定性。融资、裁员、预算冻结如同家常便饭,项目完成后回款遥遥无期,甚至出现公司重组、债务主体消失的情况。更恶劣的是“假项目”陷阱——大C近两年就遇到过两次:招标文件正式、多轮比稿、三家入围,deck做到八九十页、拍完demo后顺利中标,结果后续对接人以“领导评估中”“预算调整”为由拖延,最终项目不了了之。
在大C看来,假项目主要分两种:一种是拿比稿当市场调研,尤其是“年度品牌战略”类比稿,不落地具体项目,只是借乙方方案对齐内部观点、揣摩领导想法;另一种是预算未明确的“空中楼阁”项目,brief说得天花乱坠,一问预算就模糊其词,甚至宣称“上不封顶看idea”,本质是用创意冲内部会议,预算能否获批全看高层心情。“对我们来说,没落地、没回款的中标,跟白干没区别”。
除了假项目,新势力车企追求的“快节奏”也常沦为无效内耗。Lucy透露,现在不少车企要求广告公司全员驻场,美其名曰“学习互联网大厂敏捷管理”,实现快速拉会、即时反馈、半天出策略、当天出创意。但实际效果却差强人意——互联网大厂的敏捷,源于直接的产品反馈、清晰的用户数据和扁平的决策链,一线员工就有较大决策权;而车企缺乏这些底层能力,仅凭驻场、高频对齐追求效率,只会把创意和策略压缩成“疲于应付的执行”。
“代理商和市场部跑得都很快,但有价值的判断、产品理解和用户洞察,根本没跟上”,Lucy总结道,“这种高强度合作,更像是在用表面的快,弥补组织和产品层面的迟缓”。
三、关于人:三种甲方画像,决定合作的酸甜辣
大C团队曾复盘近两年的车企客户,发现市场部对接人可分为三种典型画像,不同画像直接决定合作体验的好坏。第一种是互联网大厂出身的中层,多为30岁出头,有P序列经验,带过项目。这类客户的特点是“身累心不累”——白天开会、晚上集中处理工作,凌晨还能对接细节,节奏快但不反复横跳,认可乙方后会主动带队推进。他们的核心思维是“工业化、结构化”,创意在他们眼中只是“传播物料”,项目的核心是流程图后续的传播设计、亮点预设、数据复盘,最终目标是“能上会汇报”。
大C透露,这类客户信奉“以终为始”的工作心法:项目启动之初,就会思考三周后如何在部门会上汇报、有没有环比增长点、有没有能让销售转发的合影、有没有能让领导点赞的亮点。这些需求不会写在brief里,但却是核心诉求。“他们的核心逻辑是,市场项目的第一受众不是用户,是内部关键leader,80%精力要放在内部沟通上”。只要乙方能帮他们梳顺内部协同链路,他们会反过来为乙方争资源、挡折腾。
这种合作模式,让创意出身的大C感到些许幻灭:“以前追求big idea,想做出陈绍团给凯迪拉克做的那种标杆广告,用专业引领客户;现在却要先自问‘这个idea能不能帮客户汇报’,不能就pass。”不过看到亨氏番茄广告刷屏时,他仍会感到兴奋——“说明好创意还有土壤,只是在汽车行业,创意必须嵌入客户的汇报逻辑才成立”。
第二种是4A广告公司出身的甲方。这类人带着明显的“创意洁癖”,即便跳槽到甲方,仍把创意当作品打磨,会认真抠脚本、推镜头、对灯光和文案,希望作品能报奖、成为个人职业名片。只要乙方创意够硬,他们愿意扛压力、在内部争资源、压节点,甚至顶住上层质疑。但需注意的是,部分4A出身的甲方因内部位置不稳固,会过度执着于方案的“存在感”,导致合作内卷加剧。“以前在4A卷案头,现在在甲方卷流程、卷汇报,本质都是想让作品被看见”,Lucy补充道。
第三种是车圈“老炮”——在行业混了二十年,做过市场、带过区域,如今身居总部品牌部。他们懂内容、知行业掌故,清楚内部人脉关系,比如“哪个领导喜欢视频、哪个区域预算宽松”。这类客户多是“甩手掌柜”,对方案不深看、不细问,以走流程、下指令为主,偶尔会提“更有冲击力”这类Old school建议。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擅长“甩锅”,合作中的风险需要乙方格外留意。
而最让乙方崩溃的,是三种画像的“混搭组合”——上层是老炮、中层是4A出身、执行层是大厂派。“每个人都不坏,也不难合作,但凑在一个组织里,就会形成复杂的内部博弈”,Lucy苦笑道。这也是车企偏爱相熟供应商的原因:“懂业务是基础,懂内部政治才关键——要知道谁说了算、谁要被保、谁不能被怼”。
尾声:谨慎前行,但仍守创意初心
当被问及“今后是否还接汽车客户”时,大C和Lucy都给出了“会,但更谨慎”的答案。“我们这代人,很多是跟着车企传播节奏成长起来的,从车型上市到品牌升级、渠道下沉,这套流程驾轻就熟”,大C说。只是现在的合作,早已不只是创意交付,还要扛账期、垫现金、打理关系、拼心理韧性。饭桌上的叹气声,是行业困境的缩影;但两人聊起亨氏刷屏广告时的兴奋,又藏着广告人的初心。或许正如他们所说,行业环境虽变,但好创意的土壤仍在,只是需要在现实的规则里,找到更聪明的生存方式。
作者:刀客doc,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