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2025年4月27日幸福航空全面停摆,时间已悄然滑过255天。这场漫长的停摆,不仅让这家曾承载国产民机运营使命的航空公司陷入绝境,更将数千名员工裹挟进生计与尊严的双重困境。如今,党委书记、执行董事彭仕兵在内部工作群的一句承诺,成了黑暗中微弱的光,却难掩背后逾50亿元债务的沉重与未来的迷茫。
“最近一周,我和工作组全员每日加班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全力核算五险一金及部分工资额度。”彭仕兵在群内的发声,是他首次就欠薪问题正面回应全体在职员工。他透露阶段性任务已完成,力争春节前结清所有员工(含离职人员)的五险一金及部分工资,同时用三个饱含恳求的惊叹号呼吁:“把正能量刷起来,给我一点力量!给我一点信心!也给我一点信任!” 简单的话语里,既有攻坚的决心,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压力。

这份压力,最终都落在了每一位员工身上。飞行员王羽(化名)的遭遇颇具代表性,他被拖欠的公积金、工资及飞行小时费合计四十余万元,在同事中仅属中等水平。“飞波音的机长更惨,有人被欠了六七百万元。”王羽解释,波音飞行员入职时公司承诺了高额安家费,每月还有保底小时费,收入基数本就偏高,如今欠薪数额也随之翻倍。
赖以生存的收入被切断,仅靠西安市每月2160元的最低工资标准,员工们不得不放下体面,在兼职赛道上艰难求生。“跑滴滴的同事一抓一大把,租辆电车每月租金就要2900元,只能没日没夜地跑才能覆盖成本。”王羽说,有人选择送外卖穿梭在城市街巷,还有人尝试拍短剧当群众演员,“一天挣一两百块,没什么成本,算是个临时出路”。更令人唏嘘的是,经济压力引发的家庭矛盾持续发酵,“最近同事的离婚率特别高,家里没钱花,天天吵架,感情根本经不起耗”。
比生计困境更让人绝望的,是职业前途的崩塌。对于飞行员而言,飞行资质的保持是立身之本——每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40岁以下每年一次体检、40岁以上每年两次体检,缺一不可。2025年9月,幸福航空曾召开座谈会,管理层承诺报销复训、体检费用,让飞行员保持资质静待复航。彼时,不少人还抱有期待,按时参与训练体检。但现实很快泼了冷水,当年9、10月间模拟机训练便宣告停止,“领导说现在飞这个没意义,公司也没钱”。王羽的最后一次复训停留在2025年5月,如今他对重返蓝天已不抱希望:“就算自费三四十万学波音,也未必能找到工作。现在航空公司招副驾驶,大多卡35岁以下,早就不是随便能进的年代了。”
员工的绝望,根源在于公司的积重难返。天眼查数据显示,2025年幸福航空司法案件激增至87件,创历史新高,其中29件为劳动争议案件;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彭仕兵一年内被法院下达6条限制消费令,最新一条来自2026年1月5日成都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目前,幸福航空债务已超50亿元,且不包含拖欠员工的工资款项,而新战略投资者的洽谈始终毫无眉目。
这家2008年由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发起组建的航空公司,初心本是运营国产新舟60飞机,一度被誉为“全球最大且唯一形成商业规模的国产民机运营商”。巅峰时期,幸福航空拥有20多架新舟飞机,凭借不挑跑道、省油的优势,在阿拉善左旗至额济纳旗、烟台至大连等特殊航线中占据独特地位——“额济纳旗机场跑道短而窄,载客只能靠我们的飞机;烟台飞大连,高铁要几小时,我们20多分钟就能到。”王羽言语间满是惋惜。尽管新舟飞机被业内戏称为“空中拖拉机”,噪声大、速度慢,但“性价比之王”的属性,曾是其核心竞争力。
转折始于战略路线的跑偏。内部人士透露,多年前幸福航空管理层曾向民航西北管理局提议,停飞新舟飞机转而发展波音机型,却被明确告知“全民航不缺那几架波音,停了新舟,幸福航就只能停航”。2018年11月,西安市国资西安航空航天投资公司重组幸福航空后,决心淘汰新舟60、采购波音737转型“干支结合”模式,然而业绩并未因此改善,反而在亏损泥潭中越陷越深。
如今,幸福航空已站在生死边缘。2025年12月30日的座谈会上,公司传递的信息冰冷而直接:战略投资者引进形势不乐观,复航难度极大,西安市当前重点仅为保住航空公司牌照。当员工追问“若找不到投资,市政府是否托底”时,与会领导给出了明确答复:“公司可能会进入破产清算。”
更严峻的是,民航牌照的存续也进入倒计时。按照相关法规,若长期无法恢复运营,幸福航空的民航大型飞机公共航空运输承运人牌照将被吊销。“大家都想投钱的时候,牌照是香饽饽;没人接手的时候,它就是一张废纸。”王羽的评价,道尽了这份“核心资产”的尴尬。
春节的脚步日渐临近,彭仕兵的承诺能否兑现,仍是未知数。对于幸福航空的员工而言,欠薪的结清只是第一步,而关于“还能不能再飞”“未来该何去何从”的答案,或许要在破产清算的阴影与牌照存续的博弈中,才能慢慢浮现。但此刻,他们能做的,唯有在兼职的奔波中等待,在迷茫中守住最后一丝期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浪财经,作者:刘丽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