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中国多家航司在越南河内举办的冬季旅游推广活动,或许未引发太多关注,却无意间抛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为何要去越南推广旅游?这一细节背后,藏着越南近年经济快速发展的缩影——这个东南亚国家早已不是昔日印象中的落后模样,而是成为全球经济舞台上备受瞩目的“增长明星”。
IMF预测2025年越南GDP增速将达7.4%,越南政府更是给出8%的目标;即便放眼全球经济疲软、贸易风险加剧的大背景,这样的增速依然亮眼。回溯2025年上半年,越南GDP增速已攀升至7.52%,创下十五年来同期最高纪录;外资涌入的势头同样迅猛,上半年外国直接投资(FDI)金额预估达117.2亿美元,同比增长8.1%,创下2021-2025年同期峰值,远超东南亚其他国家。若将时间轴拉长至四十年,越南年均GDP增速稳定在6.37%,这样的长期表现足以支撑其“增长明星”的头衔。
贸易与投资的双重爆发,更直观印证了越南的经济热度。贸易端,越南总理预计2025年商品贸易额将突破9000亿美元,这一数字竟是2024年4763亿美元GDP的1.5倍;美国已成为越南最大出口国,2024年对美出口额达1365亿美元,越南也顺势跻身美国贸易逆差来源国第四位。投资端,全球巨头纷纷布局:苹果旗下几乎所有iPad、MacBook等消费电子产品均在越南生产,三星在此建有大型制造基地,中国长安、吉利、奇瑞及日本丰田等车企也相继落户建厂。

越南对美贸易逆差
不过,亮眼数据的背后,越南经济正面临难以逾越的发展天花板。这个人口1亿出头(与中国山东相当)、面积33万平方公里(略小于云南)、2024年GDP 4700多亿美元(不及河北)的国家,其增长瓶颈早已暗藏在自身禀赋与时代环境之中,核心可归结为三大核心桎梏。
首当其冲的是地缘条件的先天局限。地缘政治学者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论”指出,后工业文明时代,陆权与海权交汇的区域可凭借人口、经济、外交优势成为文明枢纽,美国的全球地位便是地缘优势的绝佳佐证。从表面看,越南呈“S”形的国土、3260公里的海岸线,确实为外贸与外资接入提供了便利,但这恰恰是其短板所在——狭长的国土形态与80%的山地高原地形,决定了它无法形成超大规模内部市场,自然资源与国土空间的上限已被锁死。
更关键的是,世界经济发展规律早已证明,成熟经济体的增长核心必然转向内部消费,发达国家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普遍达70%-80%。而越南经济高度依赖外贸,内需乏力的弊端会随发展不断凸显。此外,南北跨度超1600公里的国土,让基础设施建设需兼顾均衡性,导致铁路、公路等交通网络建设成本高、效率低,南北经济失衡问题突出(北方GDP占比仅三成多)。同时,越南在中南半岛面临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在制造业、农业领域的直接竞争,且对外部供应链、欧美市场依赖极深,一旦区域贸易格局或大国政策调整,极易陷入大国博弈的夹缝,甚至面临产业链断供风险。特朗普新关税政策落地时,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曾估算,越南或面临250亿美元出口损失、GDP下滑5%的风险,这正是其地缘脆弱性的直接体现。
其次,缺失的历史机遇成为越南难以跨越的时代鸿沟。有人或许会疑问:西欧多国、新加坡、韩国、日本等国家和地区,面积、人口未必比越南有优势,为何能跻身发达经济体?核心答案在于它们抓住了越南无法复制的历史机遇。全球化初期,西欧凭借“马歇尔计划”的扶持与自身深厚的工业、人文、科技底蕴,逐步实现经济一体化;全球化中期,日本及亚洲四小龙抓住“承接产业转移+加工出口”的风口,在美欧的扶持下崛起,三星、现代、丰田等企业正是这一机遇的产物——当时美国主动将船舶、电子、机械等自身不愿发展的产业转移至盟友区域,打造经济样板。
而越南的发展语境已完全不同。如今美国企业在越南建厂,核心逻辑是成本控制而非扶持;越南既未获得过西方国家大规模援助,也错过了全球化初期的红利窗口。当前,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各国推动核心供应链本土化,关键原材料与零部件获取的不确定性增加,全球产业链的不稳定性显著提升。更严峻的是,全球产业链分工已进入精细化阶段,大国掌控核心技术主导权,发展中国家扎堆争夺低端产业——越南靠10%企业所得税减免吸引的纺织、电子组装产业,印度、孟加拉、柬埔寨等国同样能提供,低端赛道的“内卷”让其产业升级难度陡增。即便是新一轮人工智能技术革命,越南也已落后于人:缺乏大型AI龙头企业,无自主数据与算力基础设施,英伟达在越投资的算力中心仅为常规资源互换,难以支撑其在战略新兴产业中实现突破,只能沦为技术革命的追随者。
最后,薄弱的国家治理能力是制约越南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瓶颈。在现代市场经济体系中,政府的干预与管理能力(即治理能力)是经济发展的核心支撑,中国自2013年起便着重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越南虽效仿推出《2021—2030年国家总体规划及2050愿景》等宏观调控政策,但长期存在的“南北撕裂”问题,让诸多发展计划难以落地。这一问题的根源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的越南战争,1986年“革新开放”后,越南形成了南北两大阵营:以河内为核心的北方是政治中心,秉持传统思维,强调政策稳定性;以胡志明市为核心的南方是经济中心,紧邻南海,更早接触外资,追求市场化灵活发展。
南北差异直接导致政策执行大打折扣,甚至催生出诸多不合理的治理举措:越南国土面积仅33万平方公里,却曾设有63个省、直辖市,即便经过缩减仍有34个省级行政单位,与中国960多万平方公里国土的省级行政单位数量持平,行政划分过细导致治理效率低下;财政支出中70%用于公务员工资与日常运营,用于发展的投入严重不足——2024年越南高等教育投入仅占GDP的0.18%,拥有大学及以上学历的劳动人口比例仅为11%。高端人才的匮乏,本质上是治理能力不足的延伸,也决定了越南当前只能扮演外来企业“装配厂”的角色,难以在高附加值产业领域实现突破。尽管越南已尝试推行15年免费教育等改革,但效果尚待时间检验。
从河内的旅游推广活动窥见的经济热度,到地缘、机遇、治理三大天花板的桎梏,越南经济的发展轨迹清晰地表明:短期的高速增长可凭借外部红利实现,但长期的崛起必然依赖内部禀赋的支撑与时代机遇的契合。对于越南而言,要突破现有瓶颈、实现向发达经济体的跨越,仍需在破解南北失衡、提升治理效能、培育核心产业等方面付出长期且艰巨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