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观察地方国企贸易公司的经营生态,会发现一个普遍且刺眼的现象:几乎全员扎堆“垫资生意”。上游是民企、下游是民企,或是一头对接民企、一头衔接国企,货物归属始终在民企手中,国企的核心角色只剩“中间输血”——借出资金,赚取息差。更有甚者,全程不核验货物,仅凭一纸合同、一笔打款便完成所谓“业务闭环”。
这一现象难免引发质疑:国企手握资源、人才与品牌优势,为何放着能掌控全供应链的自营贸易不做,偏偏执着于低技术含量的垫资?不少人将其归咎于“国企人懒”,认为垫资模式简单省力。不可否认,惰性是人性共性,但民企从业者同样有惰性,这显然不是问题的核心。真正的答案,藏在国企贸易公司所处的内外部多重约束中,是市场环境、利益格局、风险管控与体制机制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一、核心困局:自营贸易的“不可能三角”
国企贸易公司放弃自营、选择垫资,本质是在充分竞争的市场中,无法突破“竞争优势缺失、利益关系壁垒、风险承担能力不足”的不可能三角。自营贸易需要同时搞定市场竞争、上下游关系与风险管控,而这三点恰恰是国企的短板所在。贸易行业看似门槛低,实则是充分竞争的红海。与电网、石油、铁路等垄断行业“手握牌照就能躺赚”不同,贸易市场信息透明化程度越来越高,上下游企业都精于算计,一个品类往往有几十上百家企业同台竞技。价格是最敏感的生命线,哪怕报价高出1%,客户次日就可能切换供应商。最终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个位数百分点,甚至只有千分之几。这种竞争环境下,拼的是信息差、响应速度、服务质量与客户关系,核心是“拼人”——需要灵活的决策机制与强劲的执行动力。
民企在这一赛道上拥有天然优势:老板亲自下场做业务,决策链条短、响应快;激励机制直接挂钩业绩,团队狼性十足。反观国企,层级繁琐、决策流程冗长,一项业务从开会研讨到审批落地,往往错失最佳窗口期。在“快鱼吃慢鱼”的贸易市场,国企的体制特性让其在自营竞争中先天处于劣势,根本无法与民企抗衡。
更难突破的是上下游的“个人利益关系网”。这里的关系并非正常商业合作关系,而是渗透在采购、质检、财务、物流等全环节的个人利益链条。某钢材贸易从业者的真实经历颇具代表性:向大型制造企业供货时,不仅要搞定采购经理,质检、财务、过磅人员甚至门卫都需要“意思意思”,任何一个环节疏忽,货物都无法顺利进场。这种“链条式利益输送”并非国企专属,只要是规模较大的企业,都不同程度存在。
山鹰国际煤炭造假行贿案更是深刻佐证:这家民营上市公司为降低成本,不仅篡改煤炭热值,还打通了上游煤矿、中间贸易商、下游电厂的全链条人员。在这样的商业环境中,国企根本无法参与——反腐倡廉的要求决定了其不可能像民企那样进行利益输送,仅靠吃顿饭、喝场酒的人情往来,根本无法突破利益壁垒。与其在自营贸易中死磕无法搞定的关系,不如退而求其次做垫资,把关系维护的难题丢给民企。
二、风险枷锁:国企无法承受的贸易之重
如果说市场竞争与利益关系是外部障碍,那么风险管控则是套在国企贸易公司头上的“内部枷锁”。自营贸易需要承担价格、质量、数量、交付等多重风险,而国企的体制特性决定了其根本无法承受这些风险的后果。大宗商品贸易是国企贸易公司的主要选择——因为交易金额大,能快速做大营收,满足业绩考核要求。但大宗商品的核心风险是价格剧烈波动:铁矿石一季度800元/吨,二季度就跌至600元/吨,跌幅超20%,若在高点囤积一万吨货,直接损失就达2000多万元;前两年动力煤价格高达两三千元/吨,去年骤降至八九百,这样的跌幅足以让一家中小型贸易公司陷入绝境。
虽然期货衍生品可用于对冲价格风险,但对国企而言并不适用:一是部分小众大宗商品没有对应的衍生品工具,无法实现对冲;二是监管部门对国企参与期货交易极为谨慎,中航油、国储铜等历史巨额亏损案例,让监管层对国企涉足衍生品市场设定了严格限制;三是衍生品交易需要专业人才,既懂现货又懂期货、期权组合的复合型人才,在国企中极为稀缺。一旦因价格波动出现损失,“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就会落下,没人能承担追责后果——领导只看结果,不会认可“市场波动”的客观理由。
除了价格风险,质量、数量、交付等风险同样棘手。非标产品尤为突出:采购时约定5000大卡热值的煤炭,运到客户手中检测仅剩4800大卡,可能是供应商缺斤短两、运输途中掉包,也可能是检测标准差异,最终责任都要由贸易商承担;东北运到广东的玉米可能因高温发霉,山东运到上海的白菜可能出现数百斤损耗,这些损耗都需要贸易商兜底;更有陈皮造假这类行业乱象,十年陈皮被用一年陈皮冒充,外部裹上老皮以次充好,普通贸易商很难甄别。
国企缺乏对应的免责机制。此前长期从事垄断业务,极少面临复杂风险,即便出现问题也容易定位责任方。但贸易业务的风险点分散在上下游、物流、检测等全环节,一旦出问题,无论原因如何都会启动追责:供应商造假会被质疑“为何未提前检测”,运输损耗会被追问“为何未监督到位”,最终结果都是贸易公司赔钱、负责人受处分。将风险转移给上下游民企,自己只负责出钱赚息差,成为国企规避风险的必然选择。
三、体制驱动:营收指标与激励机制的双重绑架
如果说风险是“不敢做”自营贸易的原因,那么体制机制则是“不能做”“不想做”的核心驱动——不合理的营收考核指标与僵化的激励机制,从根本上扼杀了国企做自营贸易的动力。国企的业绩指标呈现“跳跃式增长”特征,脱离行业实际规律。某国企贸易公司前年营收20亿元,领导直接要求今年冲刺100亿元,这样的增速即便互联网公司也难以实现,却成为国企的硬性任务。营收指标的设定并非基于产业资源、资金实力、物流能力等客观条件,而是拍脑袋决策的结果。
自营贸易根本无法满足这样的指标要求。自营贸易需要一单一单积累,一年能赚取几千万利润已属不易,但营收规模有限——一单生意赚50万元,营收可能仅500万元,要达成100亿元营收,需要完成2000单这样的业务,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而垫资业务则不同,一单生意的营收就能达到几千万甚至上亿元,即便仅赚点息差,也能快速做大营收规模,完美契合领导对“业绩好看”的需求——毕竟在很多考核体系中,营收规模比利润更受重视。
当垫资业务也无法完成指标时,“刷贸易流水”就成了无奈之举:货根本不经国企之手,仅在合同上走一遍流程,赚取少量手续费,甚至倒贴利润也要完成交易。这种看似“虚假”的操作,本质是国企在不合理考核压力下的被动选择——不这么做,就无法完成指标,负责人只能下课。
激励机制的缺失则从根本上挫伤了从业者的积极性。自营贸易是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从业者掌握行业趋势、商品知识、检测技术,还要精通法律、税务、金融工具、通关流程等专业内容,对人才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但国企的激励体系是按照垄断业务设计的,强调按部就班,缺乏与业绩挂钩的弹性激励。
一个普通国企业务员,全年辛苦完成几亿元营收、创造几百万元利润,奖金可能仅几万元,付出与回报严重不匹配;而民企业务员一单生意赚50万元,就能拿到几万元提成,老板亲自做业务更是能获得全部收益。在这样的激励对比下,没人愿意为自营贸易付出额外努力——垫资业务简单、风险低,只需按部就班上班,反而成为更“理性”的选择。
四、套利空间:融资优势下的路径依赖
国企的融资优势,进一步强化了对垫资业务的路径依赖。在中国金融市场,国企背后的政府信用使其拥有民企无法比拟的融资优势:银行贷款利率仅3%左右,发行企业债成本低至2%-3%,且融资额度大,动辄几十亿元;而小微企业银行贷款利率高达6%-8%,还需房产抵押,部分企业甚至无法从银行获得贷款,只能求助于小额贷款公司、保理公司,融资成本高达10%-20%。这种融资成本差天然形成了套利空间:国企将低息融来的资金,通过各种形式高息转借民企,赚取息差。具体路径包括三类:一是通过设立小贷公司、保理公司、融资租赁公司等地方金融组织直接放贷;二是以贸易垫资的形式间接放贷;三是通过投资工程项目、房地产项目等方式输出资金。
客观来看,这种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金融机构的短板——国企充当了金融机构与民营中小企业之间的“防火墙”,帮助融资难的民企获得了资金。但本质上,这是国企利用体制优势进行的套利行为:凭借国家信用获得低成本资金,再以高息转贷给民企,既增加了民企的融资成本,也降低了整个经济的运行效率。更关键的是,这种模式风险极高——一旦民企经营出现问题无法还款,损失最终还是由国企承担,本质是国有资产面临流失风险。近年来国企贸易业务暴雷的案例,大多源于此。
五、破局关键:谁该清醒?如何改变?
综上,国企贸易公司沉迷垫资,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市场竞争劣势、利益关系壁垒、风险承受能力不足、考核指标不合理、激励机制僵化与融资套利空间叠加的结果。对国企从业者而言,这是一条“两难之路”:不做垫资,无法完成营收指标,业绩不达标只能下课;做垫资,若风险管控不当,被认定为“名为贸易实为借贷”,或因民企违约导致国有资产流失,最终还是要背锅。在“横竖都要担责”的困境下,很多国企只能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值得深思的是,这些困境并非国企从业者不懂,而是懂了也无力改变——这是一串环环相扣的系统性问题,而非单一环节的局部问题。真正需要清醒的,是监管部门与国企集团。要让国企贸易公司摆脱垫资依赖,防范融资性贸易与虚假贸易风险,关键在于打破原有的考核逻辑与经营模式:一是重构考核指标,摆脱对营收规模的盲目追求,转向利润质量、风险控制与核心竞争力的考核;二是优化经营机制,简化决策流程,建立与自营贸易相匹配的弹性激励体系,吸引并留住专业人才;三是完善风险管控体系,在合规前提下,适度放开衍生品工具的使用限制,提升国企应对市场风险的能力。
当然,这些改变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打破既有的利益格局与体制惯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只有从根源上解决考核与机制问题,国企贸易公司才能真正摆脱垫资依赖,回归贸易的本质,发挥自身资源优势,实现可持续发展。否则,“等待改变”只会成为新一轮风险积累的开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道口供应链研究院 ,作者:鲁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