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初抵肯尼亚的中国人而言,M-Pesa的存在感足以颠覆对“无现金社会”的固有认知。无需智能手机,不必下载APP,仅凭一串手机号就能完成工资发放、房租缴纳、路边摊消费,甚至跨区域转账与小额借贷——这套Safaricom旗下的移动支付系统,早已超越工具属性,成为编织肯尼亚社会运转的金融神经网络。相较于中国成熟的移动支付体系,M-Pesa虽以6元人民币以上的高额转账手续费备受争议,却在非银行取现等场景中更贴合非洲国情,其“手机号即银行账户”的极简模式,让肯尼亚在金融普惠领域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径。

在肯尼亚长期生活的人都深谙一个现实:换工作、换住所、换城市都轻而易举,但想彻底脱离Safaricom却难如登天。这家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企业,从肯尼亚国家资本与Vodafone的合资项目起步,便注定跳出了传统国企的行政化桎梏。盈利需求与市场竞争的倒逼,让它在二十余年里完成了肯尼亚通信网络的全域覆盖,更在2007年凭借M-Pesa意外开辟了金融赛道,最终成长为集通信、金融、数字生活于一体的基础设施型平台。对肯尼亚而言,M-Pesa的价值从未局限于“移动支付”,而是在绝大多数人口缺乏银行账户的背景下,直接搭建起一套可落地的基础金融体系,将工资、税费、学费、水电费等民生场景尽数纳入其中,堪称“非洲版金融基础设施接口”。
正是这样一家掌握国民级命脉、常年稳定分红的“现金牛”企业,却成为肯尼亚政府国有资产出售的核心标的——从最初35%的持股比例,到此前出售15%股权及未来数年收益权,这一举措在民间引发了激烈争议:支持者怒斥这是“变卖祖产”,将核心资源拱手让人;反对者则认为这是打破垄断的关键一步,毕竟“管得最少的政府,往往管得最好”。看似矛盾的决策背后,实则是肯尼亚政府在财政压力与监管困境双重挤压下的理性选择。近年来,肯尼亚债务成本攀升、国际融资渠道收窄,加税空间有限的同时,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等刚性支出却持续增长,亟需一笔不激化社会矛盾、不影响国计民生的大额资金。Safaricom的高估值与市场认可度,让它成为唯一安全的“变现选项”——相较于电力、港口等直接关联国家安全的资产,出售其部分股份不会动摇社会运转根基。
财政压力只是表层动因,更深层的逻辑在于,Safaricom的“过度成功”已成为市场发展的桎梏。作为通信领域的绝对霸主与国家级支付网络的掌控者,其双重垄断地位不仅压缩了Airtel等竞争者的生存空间,更让政府陷入“股东与监管者”的角色冲突。当政府既是企业利益的受益者,又是市场规则的制定者,公平监管便无从谈起,这也是M-Pesa高额手续费长期存在、市场竞争失衡的核心原因。出售部分股份,本质上是政府的“主动退场”——从企业的直接利益相关方,回归到中立的规则制定者角色,为后续的反垄断监管、支付系统互联互通扫清障碍。这一调整已初现成效:近两年Airtel的市场份额稳步提升,数据套餐价格持续下探,长期固化的市场格局开始松动,Safaricom“不可撼动”的神话正在被打破。
将Safaricom置于肯尼亚国有资产体系中审视,其优秀反而显得格格不入。Kenya Power长期亏损却垄断输配电领域,Kenya Airways深陷债务泥潭却承载战略功能,Telkom Kenya在市场化竞争中近乎边缘化——这些国企要么无法出售,要么出售后会引发更大社会问题,唯有Safaricom凭借市场化运营、成熟的商业模式,成为可安全“剥离”的例外。这一幕对中国而言并不陌生:微信支付、支付宝从创新支付工具成长为基础设施的过程中,也经历了从宽松监管到强监管、反垄断、去金融化的转型。当一个平台的运转直接关联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它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业主体,而必须接受公共治理逻辑的约束。
肯尼亚政府出售Safaricom股份,绝非“国资流失”,而是一场关乎市场生态的深刻重构。它标志着肯尼亚从“依赖单一平台”走向“管理多元生态”的开端,也为所有国家提供了一面镜子:任何成功到足以成为社会基础设施的平台,最终都要跳出资本逻辑的束缚,回归公共服务的本质。对肯尼亚而言,这扇门的打开未必能立刻降低支付成本,但却为市场注入了竞争活力;对中国而言,这一案例更提醒我们,平台经济的健康发展,离不开清晰的角色边界与中立的监管框架——这不是对成功的打压,而是对可持续发展的守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小聂说非洲,作者:聂少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