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卷到极致的海外市场筛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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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与一位老华侨的闲谈,至今仍耐人寻味。当时我困惑于中国在非企业的接班困境——非洲华侨二代多被送往欧美或国内顶尖学府深造,对父辈扎根的非洲市场普遍不

  多年前与一位老华侨的闲谈,至今仍耐人寻味。当时我困惑于中国在非企业的接班困境——非洲华侨二代多被送往欧美或国内顶尖学府深造,对父辈扎根的非洲市场普遍不屑一顾,真正愿意接手家业的寥寥无几。老华侨的回答一语中的:“中国永远有新人带着新技术、新工厂、新资源涌进来,根本不需要二代接班。”

  彼时我尚未参透这句话背后的生存逻辑。相较于印度家族企业世代传承、内部迭代的模式,中国在非企业的更迭更具颠覆性:不是前辈铺路、后辈继承,而是新人入场、旧人退场。这种看似残酷的淘汰机制,实则藏着最极致的灵活——总有源源不断的中国人,带着勇气与野心奔赴这片土地,试图闯出一席之地。只是如今,奔赴而来的早已不是当年的个体创业者,而是携巨资入场的国内头部企业。

  这些大企业带着天然的“上帝视角”审视老华侨的基业,内心满是轻蔑:“就这般规模、技术、团队与管理,我从国内调兵遣将,分分钟便能碾压。” 这份底气并非空谈,十年间肯尼亚的中国投资版图已天翻地覆——昔日上千万人民币的投资已是凤毛麟角,如今动辄上亿的项目比比皆是,大资本的涌入,彻底改写了当地的竞争格局。

  如今的肯尼亚,早已卷到了荒诞的境地。“熟人不赚钱,外行来送钱”,七个字道尽当下的混乱与疯狂。明明前辈们的失败案例俯拾皆是,如同尸横遍野的战场,却仍有一波又一波人义无反顾地往里冲。谁若好心提醒“这里早已不适合普通人淘金”,反倒会被当成阻碍发财的绊脚石。这般执着的背后,是国内资本无处安放的焦虑。

  国内从不缺资金,缺的是能承载财富幻想、讲得通增长故事的地方。这几年,实体经济步履维艰,投资渠道愈发狭窄,消费市场持续乏力,新项目刚一落地,就被无休止的价格战碾压得体无完肤。钱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可依托的出口。当国内的故事再也讲不下去,海外市场便成了唯一的希望,而肯尼亚,正是这份希望里最耀眼的标的。

  在非洲大陆,肯尼亚无疑是“优等生”般的存在:英语作为官方语言,消除了沟通壁垒;法律体系相对完善,提供了基本的规则保障;以M-Pesa为代表的金融系统成熟度碾压非洲多国,航空与物流枢纽地位稳固;华人社群庞大,信息流通密集;政治局势亦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若将非洲比作海外创业的新手村,肯尼亚便是当之无愧的黄金出生点。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份“优质”上。正因其条件得天独厚,才成为资本扎堆的角斗场,所有能被中国人想到的赛道,都已被反复深耕、残酷厮杀过一轮。房地产、餐饮、建材、钢材、家具、超市、制造业、新能源、电摩、光伏、物流、旅游——从传统行业到新兴领域,无一幸免,全被卷入价格战的漩涡。

  这里的竞争,是三重内卷的叠加:中国人内卷中国人,中国人挤压本地从业者,国内过剩的产能被原封不动平移至此,继续演绎着零和博弈。许多人初到内罗毕,都会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这里竟比义乌还要卷。” 即便利润率仅比国内略高几分,也足以让无数人甘愿背井离乡、远赴重洋——这份对利润的执着,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更有房地产大企业听闻肯尼亚有50%的利润率便两眼放光,直言“即便只有30%,我也做”。内卷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就像华人子女到了非洲,依然要奔波于各类补习班。只是他们忽略了,非洲市场的隐性成本高得惊人:一次汇率波动,便可能吞噬掉30%的利润;即便亏了,也只当“第一个项目交了学费”。外界总说中国人没钱了,但从奔赴肯尼亚的资本规模来看,敢来这里的人,从不缺现金流。

  内卷的终极结果,是利润被彻底稀释,账期却被无限拉长。比价格战更致命的,是卷到最后发现根本不赚钱。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毛利率跌至个位数,回款周期动辄三个月起步,拖账、赖账、反复谈判成了生意常态;法律维权成本高昂且执行困难,一桩生意尚未敲定,人已被漫长的拉扯耗空心力。所谓的“拓展海外市场”,本质上是用国内的人民币,补贴非洲市场的教育成本。

  即便如此,仍有人前赴后继地进场。核心原因或许有些刺耳:永远有人觉得,自己不会是被收割的韭菜。每一波新来者,都带着致命的自负:“我的商业模式更先进”“我的成本控制更出色”“我认识关键人脉”“他们失败,只是因为不够专业”。于是,前人踩过的坑,后人总要亲手再踩一遍,才算完成一场自欺欺人的“实践”。

  我近日关停了自己的小型洗衣粉厂,与此同时,十几家与我规模相仿的洗衣粉厂正浩浩荡荡进驻肯尼亚,个个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坚信自己手握独特渠道与模式,能打破市场格局。可等待他们的,注定是森大集团及索马里大厂的降维打击。我曾好意提醒,却只换来不屑一顾——人教人,千言万语无用;事教人,一次便足以刻骨铭心。

  肯尼亚从不是遍地黄金的天堂,而是一台冷静到残酷的筛选器。它或许不是全球赚钱最难的地方,却是最擅长淘汰弱者的地方。它会无情地筛掉那些没耐心、缺现金流、缺乏本地化能力、没有长期主义思维、妄图快进快出赚快钱的人。最终能留下来的,从来不是最会讲故事、最懂包装概念的人,而是最能扛、最能熬、最能放下幻想适配现实的人。

  “不信邪”本身,就是一笔沉重的成本。肯尼亚已经卷到极致了吗?答案是肯定的。但这是否意味着毫无机会?也不尽然——只是机会早已不属于大多数人。如今的肯尼亚,早已告别了“勇于吃螃蟹就能成功”的时代,进入了大资本收割的阶段。

  真正值得深思的,从来不是“还能不能来肯尼亚”,而是“你准备好为这份‘不信邪’,支付多少学费”。若只是在国内卷不动了,想换个地图继续“打怪升级”,肯尼亚大概率会给出一记冰冷的教训:地图换了,竞争的难度只会指数级攀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头图来自: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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