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岁的翟墨,近来总被同一个噩梦纠缠。船毁至今一个多月,那些破碎的画面反复在深夜袭来:海盗的黑影、挣扎的徒劳、猪圈里的黑暗与寂静,还有自己撕心裂肺却无人应答的呼救。这场噩梦,不是凭空而来——那是他20多年航海生涯里,最惨烈的一次遭遇,也是他离“人类首次无动力帆船环航南极洲”纪录最近,又骤然跌落谷底的时刻。
作为“中国单人无动力帆船环球航海第一人”,翟墨的人生早已与大海绑定。他曾驾着帆船穿越风暴、掠过冰山,把生命交给海浪,也在海浪中重塑了自己。可没人想到,在第三次挑战环球航海、向南极发起冲击时,他栽在了西太平洋的一片平静海域里,栽在了一群“海上幽灵”手中。
时间回溯到2025年10月10日,上海白莲泾码头,翟墨驾驶着“翟墨1号”启航。这艘长24米、宽5.6米的铝合金双桅杆远洋帆船,是他口中的“老伙计”,更是“过了命的兄弟”——它曾陪伴他完成“人类首次不停靠环航北冰洋”的壮举,在浮冰与巨浪中替他扛下无数冲击,浑身布满伤痕,却始终坚挺。这一次,翟墨计划用一年时间,驾着它穿越“魔鬼西风带”,挑战环航南极洲的人类纪录。
(受访者供图)
环航南极洲,本就是一场与命运的豪赌。与北冰洋的冰海不同,南极洲是被冰雪包裹的完整大陆,极寒的空气能冻结一切,而常年7至12级的西风,裹挟着10米高的巨浪,在海域里肆虐,那是连经验最丰富的航海家都忌惮的“死亡地带”。更关键的是,时机稍纵即逝,一旦进入冬季,海面迅速结冰,没有破冰能力的“翟墨1号”,只会沦为冰海中的一块废铁。原计划里,1月底正是他重新启航、奔赴南极圈的日子,可所有憧憬,都在12月的一天戛然而止。
12月1日晚,“翟墨1号”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下称“巴新”)附近海域意外搁浅。这片海域岛屿密布、珊瑚礁交错,暗流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海图上标注的蓝色深水区域,却没有任何具体的水深数据——这是翟墨20多年航海生涯里,从未遇到过的诡异情况。连续航行1个半小时未见异常后,他本以为再过10余小时就能抵达补给点,可船体突然一震,搁浅在了无形的暗礁之上。
巴新水警很快抵达,以保障安全和办理入境手续为由,要求翟墨一行3人全部下船,并承诺会安排警力和村民看守船只。傍晚7点,翟墨锁好船舱,跟着水警离开,心里还盘算着等满潮后脱浅,继续奔赴南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离开,竟是与“老伙计”的最后一次“完整相见”。12月4日清晨,当他们重新回到海边,眼前的一幕让翟墨浑身冰凉:“翟墨1号”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船壳,像被抽走了灵魂。
多年的航海直觉告诉他,海盗来过。巴新的混乱,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里社会治安恶劣,犯罪频发,广阔的海域的里,警力不足、巡逻乏力,海盗猖獗到肆无忌惮。走近船只,翟墨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破坏:全船舱室被海水浸泡,发动机、发电机、缆索帆具等核心部件被拆毁殆尽,通信导航系统、海事卫星设备等功能性装备,还有随船的所有财物,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沉入水中。“没法清点损失,”翟墨的声音里藏着愤恨,“他们不仅偷,还彻底破坏,像是要把这艘船从海上抹去。”
水警后来拦截了一艘参与洗劫的当地船只,找回了部分设备,可其余涉案人员和船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截至发稿,巴新政府和警方再也没有给出任何后续消息。这艘陪伴他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彻底丧失了航行能力,孤零零地停在西太平洋的浅滩上,成了翟墨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翟墨对海盗,从来都不陌生。在他眼里,这些人是“最可怕的海上幽灵”,神秘、凶狠、无常。21世纪以来,全球近半数的海盗袭击都发生在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他们驾着快船,悄无声息地靠近船只,用钩子攀上船舷,控制船长后便肆意劫掠,成功率极高,利润丰厚。索马里海盗的飞艇横行海上,哥伦比亚海盗敢劫持满载游客的游轮,东南亚的海盗更是白天当渔民、晚上化身劫匪,无恶不作。
他自己也曾与海盗擦肩而过。2007年6月,途经苏拉威西海时,他被一群海盗包围。阳光下,那些人身材瘦削、皮肤黢黑,半张脸被黑布蒙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语。“我知道,他们一旦登船,我就没机会了。”翟墨当机立断,一边紧急向友人发送定位,一边把船上的牛奶、方便食品扔进海里,靠着这份“妥协”,侥幸保住了船只和自己的性命。
“电影里的加勒比海盗浪漫又潇洒,可现实里的海盗,只有凶狠和贪婪。”翟墨听过太多海盗伤人的故事,他甚至想过以暴制暴,可当他回到船边,海盗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目疮痍的“老伙计”,和自己无处安放的愤恨。更让他揪心的是,国际海事局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海盗及武装抢劫事件已攀升至137起,涉枪事件翻倍,被绑架的船员人数也翻了一番——这片他挚爱一生的大海,正变得越来越不安宁。
船毁了,对翟墨而言,比失去财物更痛苦的,是失去了一个“亲人”。他曾说过:“一旦船出事,船长就会随着船一块消失。”这一次,他侥幸活了下来,可那种失去“身体延伸”的痛苦,远比任何伤痛都要沉重。
翟墨的航海生涯,始于一艘8米长的小帆船。1999年,他在奥克兰开办画展,卖画凑了30万元,买下了那艘玻璃钢外壳、木质内里的“8米帆”。那是他与大海真正结缘的开始,当风帆鼓起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船体的脉搏同频共振——这个小时候常年生病、被称为“药罐子”的少年,终于在大海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小时候的翟墨,是医院的常客,哮喘、气管炎反复发作,连体育课都不能上,母亲为了给他治病,试过无数偏方。可大海,却给了他另一种“治愈”。2000年,他驾着“8米帆”环绕新西兰一周;2001年,再度启程时遭遇深海地震和11级风暴,巨浪滔天中,船替他扛下了所有冲击;2021年,他驾着“翟墨1号”环航北冰洋,在浮冰密布的海域里,小心翼翼地在冰缝间穿行,船体被浮冰撞出无数凹坑,护栏被撞断,而他的手掌,也因为长期掌舵,结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僵硬到无法屈伸;海上潮湿的环境,还让他患上了无法根治的湿疹,发作时奇痒无比,只能靠喝酒缓解,却还要先把自己和船绑在一起,以防坠入海中。
那些航海路上的伤痛,都成了他与大海的“羁绊”。他的皮肤,被海风和日晒磨砺成麦色;他的肌肉,被常年的劳作练得结实;他的骨子里,早已被大海重塑——曾经孱弱的少年,变成了无所畏惧的航海家,变成了一个能与风暴抗衡、与孤独共处的勇士。
船毁之后,同行的队员们都因恐惧和绝望选择了退出,当地大使馆也建议他们尽快离开巴新——这里的混乱远超想象,不久前还有当地老板因为拖欠不到50元人民币的工资,惨遭谋杀。可翟墨,却从未想过放弃。“我一个人环航南极洲也可以,不影响,只是难度系数大点。”他的语气里,有倔强,有执着,更有对大海的挚爱。
30年前,翟墨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去烟台探望当兵的五哥。那时的他,因为体检不合格落选征兵,心情低落,而那片浑浊、嘈杂的大海,并没有给他留下好印象。可谁也没想到,多年后,他会一头扎进那片蔚蓝里,穿越几十个国家,见过翡翠绿、玫瑰色、藏蓝色的大海,见过流星雨掠过海面,见过海豚在船边起舞,见过不同国度的人们,用最真挚的热情,迎接他这个远方的航海者。
在陆地上的日子,翟墨靠画画、做航海讲座、拍摄科普视频谋生,这些工作,支撑着他继续回到海上的梦想。他画过无数片海,每一幅画,都是他的航海日志,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大海的模样——有平静如丝绸的赤道海面,有巨浪滔天的西风带,有星空低垂的深夜海域。而他对世界的认知,也在一次次航行中被刷新:世界从来不是地图上那些不同颜色的区域,而是无数具体的人,无数种鲜活的生活方式。

(受访者供图)
如今的翟墨,头发白了些许,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口带着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谈起大海时,依旧神采奕奕。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回到国内,短暂休息后,便立刻飞往澳大利亚,开始挑选新的船只——他要重新出发,要完成那场未竟的环航,要回到那片他挚爱一生的大海里。
经费,依旧是最大的难题。遇劫之后,投资人的顾虑重重,可翟墨没有退缩,航海界的朋友、家乡的商会,都在力所能及地为他提供帮助。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艘被拆毁的“翟墨1号”,想起那些与它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海盗的凶狠与无耻,可更多的时候,他想的是南极的冰雪,是西风带的巨浪,是那些未被探索的海域。
他还没想好“翟墨1号”的归途,或许捐赠给博物馆,或许以它的船壳为基础,再造一艘新船——这些,都是“后话”。眼下,他只等着钱到位,等着新船交付,等着那个再次单枪匹马,杀回“魔鬼西风带”,驶向南极洲的机会。
翟墨说,大海的魅力,只有经历过风暴的人才能懂得。站在岸边,只能看到它的唯美,唯有驶入深海,才能体会到它的壮阔与磅礴。30年来,他在绝对的孤独中,见过绝对的壮丽;在生死的边缘,读懂了生命的意义。
船毁了,可他的航海梦,从未破碎。只要南极洲还在,只要他还活着,这场与大海的约定,就永远不会结束。57岁的翟墨,依旧是那个敢与风暴抗衡、敢向未知出发的勇士,他终将再度扬起风帆,驶向那片他魂牵梦萦的蔚蓝,完成那场未竟的壮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张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