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24日,俄罗斯、美国、乌克兰三国代表组成的安全问题工作组举行首次三方会谈。这是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近四年来,俄、美、乌三方的首次直接接触,为持续胶着的地缘政治局势注入了新的变量。
如今,俄乌冲突已迈入第四个年头,这场深刻重塑全球地缘格局的事件,不仅改写着欧洲的战略版图,也持续影响着外界对俄罗斯的认知与定位。作为俄罗斯的关键邻国与战略伙伴,中国社会对俄罗斯的解读、对俄欧及俄美关系的评估,在过去四年的变局中不断迭代。一个核心命题愈发清晰:俄罗斯如何在现代国际体系中锚定自身角色?其与中国、欧盟、美国等全球主要力量的关系走向,将直接决定俄罗斯未来数年的战略轨迹。
在此背景下,观察者网专访了俄罗斯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罗曼·伦金教授,从欧洲研究学者与俄罗斯本土视角出发,深度解析欧盟当前的多重危机、俄欧关系的转型逻辑,以及俄罗斯在多极世界中的战略选择。以下为访谈全文,经整理优化后供读者参考。
观察者网:作为俄罗斯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您深耕欧洲研究领域,同时兼具俄罗斯本土视角,对欧洲的认知与我们存在天然差异。我们注意到,2025年10月您参与了一场以欧洲“集体魏玛化”为核心议题的会议,能否具体阐释什么是“集体魏玛化”?为何这一主题会成为会议焦点?
罗曼·伦金: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俄罗斯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作为学术机构,始终保持开放多元的讨论氛围,我们会广泛邀请不同阵营、不同意识形态立场的参与者,既有专家学者,也有社会活动家、政治人士,还有来自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的知名公共评论员、作家——其中不少德国学者既是我们学术委员会成员,也在德俄、法俄相关协会中担任领导职务,这让我们的讨论总能触及不同视角。
至于“欧洲魏玛化”这一概念,其起源颇具偶然性。去年秋天,我们举办了一场会议,核心目的是签署俄罗斯欧洲研究所与塞尔维亚地缘政治研究中心的合作协议,而“欧洲的魏玛化”这一说法,正是由塞尔维亚地缘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提出的,随后引发了我们的深入讨论。
大家都清楚,魏玛共和国时期是德国乃至整个欧洲历史上极为动荡的阶段,多重危机交织叠加:公众对国家制度的信任危机、政权合法性危机、严重的经济危机,以及深刻的意识形态危机。而当下欧盟的处境,在很大程度上与这一历史阶段存在相似性——无论是意识形态领域的混乱、权力结构的失衡,还是经济层面的困境,都能找到对应的投射。
从现实来看,欧洲社会调查数据显示,民众对欧盟机构的信任度持续下滑,越来越多的欧洲人更倾向于认同自身的“本国公民”身份,而非“欧盟公民”身份,对本国利益的关注远超对欧盟整体利益的考量。更关键的是,欧盟正遭遇严重的自我认知危机与“目的”危机:欧盟创建者最初的设想,是建立一个以社会公正、经济繁荣、和平发展为导向的国家联盟,这一目标基于基督教民主主义意识形态;但如今的欧盟,早已偏离了这一初心——不仅未能实现经济繁荣,就连欧洲引以为傲的“福利国家”模式也难以为继,德国总理默茨已公开承认,在当前经济危机背景下,这一模式已无法维系。
除此之外,另一个与“魏玛化”高度呼应的特征,是欧盟越来越多地借助军事政策,为自身的政策后果辩护、赋予其正当性,也就是欧盟经济和政策层面的快速军事化。当然,我并不认为“魏玛化”是一个精准完美的概念,它更像是一种分析框架,被我们的部分同事用来概括欧盟当下的多重危机,而非一个被普遍认可的学术定义。
观察者网:既然这只是一种分析框架,那么在俄罗斯学界,是否存在反对这一说法的声音?有没有学者认为,欧盟的未来仍有光明前景?
罗曼·伦金:目前,俄罗斯学界并不存在一个关于“魏玛化”的统一定义,也没有一个被所有人认可的解读方式。事实上,无论是“合法性丧失”“全球角色衰退”,还是“魏玛化”,都只是解读欧盟危机的诸多框架之一,不存在唯一的、权威的分析视角。不过,有一点是普遍共识:当下的欧盟,确实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多重危机,这一点无论是支持“魏玛化”说法的学者,还是持不同意见的学者,都予以认可。
观察者网:回到那场会议本身,学界对“集体魏玛化”的主要共识和分歧是什么?您个人最认同哪一相关判断?
罗曼·伦金:分歧主要集中在对“魏玛化”内涵的解读的侧重点不同,而共识则围绕欧盟的危机表现展开。就我个人而言,我最认同三点判断,这也是我对欧盟当前处境的核心认知。
第一,欧盟超国家机构的合法性危机日益凸显。欧盟的核心意识形态是超国家主义,但与此同时,它又在不断推进权力集中,试图打造更加集权的欧洲政治结构——比如持续扩大欧盟委员会的权力,这种“意识形态与实践行动”的矛盾,不断侵蚀着欧盟超国家机构的合法性基础。
第二,欧盟最初的核心理念已经彻底瓦解。欧盟创建之初,定位是一个以社会公正、和平发展为导向的共同体,但如今这些理念已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欧盟的全面军事化,以及将俄罗斯塑造成“主要敌人”的叙事——这一点在当下的欧洲政治话语中,已经表现得极为明显,成为欧盟凝聚内部共识的主要手段。
第三,欧盟正遭遇严重的社会模式危机,其战略自主目标也已宣告失败。几年前,战略自主还是欧盟反复宣示的重要目标,欧盟试图通过这一目标,成为独立的全球经济行为体,但从现实来看,这一目标早已难以实现。当下的欧盟,在经济上陷入困境,社会模式难以持续,战略上又无法摆脱外部束缚,这种多重困境叠加,构成了欧盟危机的核心。
观察者网:我们注意到,几年前有俄罗斯研究指出,欧盟越来越像苏联晚期。结合您刚才谈到的“魏玛化”,您认为“魏玛化”与“苏联化”有什么本质区别?这一区别又反映了欧洲怎样的变化趋势?
罗曼·伦金: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将欧盟描述为“走向极权”“苏联2.0”的说法,更多是一种政治话语,而非严谨的学术分析。这种说法在传统主义阵营,甚至欧盟内部的一些右翼政党中比较常见,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他明确提出“欧盟是苏联2.0”,欧洲议会中“欧洲爱国者”等政治集团的议员,也经常采用这一表述。
这种说法的核心,是对欧盟的政治批评——批评欧盟日益成为阻碍国家主权、损害国家利益的力量。它反映了相关政治力量的立场,在西班牙、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这种观点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尤其在欧洲议会选举和各国大选期间,更是成为这些政治力量争取支持的重要话语。
但需要注意的是,当前欧洲的传统主义运动,已经不同于15年前的“疑欧主义”。以往的疑欧派,核心诉求是“脱离欧盟”,英国脱欧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而如今的批评声音,更多指向欧盟委员会,核心诉求是“让欧盟回归初始目标”,即建立一个有利于各国社会发展、经济繁荣、以和平为宗旨的欧洲联合体。当然,也有部分批评认为,欧盟正走向高度集权的治理模式,不断限制成员国主权,这也是传统主义力量的核心关切点。
从学术视角来看,欧盟与苏联有着本质区别,这一点无论是历史学者还是政治学者,都有共识。那些将欧盟比作“新苏联”的说法,更多是政治标签的相互投射:欧盟委员会常将传统主义者称为“法西斯”“极右翼”,而传统主义者则反击欧盟是“新苏联帝国”,这些都属于政治修辞,而非客观分析。
如果跳出这种政治修辞,从客观角度观察,就能发现欧洲当下存在两种主要的意识形态趋势:一种是欧盟主流的新自由主义思潮,融合了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元素,主张超越传统身份认同、重塑个体认同;另一种是传统主义或身份政治取向,强调维护国家主权、本土文化与传统认同。我们常说的“右翼民粹主义”在欧洲的兴起,本质上就是对西方新自由主义议程的反抗——这种反抗最初由欧洲移民危机触发,随后又受到美国“特朗普主义”的推动。如今,这些传统主义政党已经不再是建制外的边缘力量,其代表已经进入各国政府和欧洲议会,成为欧洲政治进程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观察者网:俄乌冲突爆发前,俄罗斯内部有不少声音希望推动俄欧基于能源联系的一体化,但随着美国干涉和冲突爆发,这种尝试已经彻底中止。如今俄乌冲突正进入后半段,您认为未来俄欧会如何定位彼此的关系?
罗曼·伦金: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明确一点: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远比“冲突与割裂”更为复杂,二者交织着深厚的历史与现实联系,不可能走向彻底的割裂。但更准确地说,我们应该聚焦于“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因为俄罗斯本身就是欧洲的一部分,白俄罗斯也是如此,即便在2022年冲突爆发后,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联系,也从未完全中断。
俄罗斯是一个特殊的欧洲国家:长期以来,俄罗斯始终与欧洲世界保持着紧密联系,但同时又作为一个具有独特性的欧洲区域实体存在,与西欧、东欧都有着显著差异。这种独特性,早在俄罗斯形成初期就已奠定——10至11世纪,俄罗斯通过拜占庭帝国与西欧相连,随后又与突厥世界产生交集,逐步发展出与西方各国的关系;到18世纪,俄罗斯向北方海域扩张,打开了通往波罗的海的窗口,这些历史进程,共同塑造了俄欧之间特殊的关系格局。
当前,我们正目睹俄欧关系的又一次重大转型。即便在美国与欧盟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之后,仍有大量欧洲公司留在俄罗斯,俄罗斯也继续向部分欧盟国家出口天然气和石油,双方的经济联系并未完全消失。最典型的就是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它们获得了美国的豁免,得以继续进口俄罗斯资源;再比如意大利,俄意商业协会在莫斯科依然十分活跃,意大利的同仁也会继续参与我们举办的会议,并没有像许多受反俄政策意识形态压力影响的欧洲人那样,惧怕参与俄罗斯主办的论坛。

北溪管道被炸彻底终结了俄欧能源一体化的短期可能性,图为英国《泰晤士报》制作的北溪事件示意图
当然,要恢复以往俄欧之间那种全方位、高密度的合作规模,已经变得极为困难——二十年前,我们与欧洲官员、学者之间那种频繁、直接的对话,如今早已成为往事。但我认为,未来几年内,俄罗斯与部分欧洲国家之间的经济合作,将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回升。核心原因在于,越来越多的欧洲政治人物已经意识到,他们在乌克兰危机中做出的许多决定,严重损害了自身的经济利益,而随着民众生活成本不断上升,他们也越来越难以向民众解释这些决定的合理性——这种现实利益的考量,将会成为未来部分欧洲国家与俄罗斯调整关系的基础。
展望未来,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很可能会长期维持一种“有限、制度性但冷淡”的状态;而俄罗斯与具体欧洲国家的关系,则会呈现出不同层次、不同深度的差异。比如意大利、德国,以及除波兰之外的部分东欧国家,很可能会率先与俄罗斯重启对话。毕竟,欧盟本身就是一个“多轨道、多方向”的体系,过去二十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以这种差异化、多层次的方式与欧洲各国打交道,相比之下,与当前对俄高度敌对的欧盟委员会建立“特殊关系”,并不现实,这种局面在未来几年内,恐怕也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观察者网:长期以来,中国国内有不少声音希望欧洲能够实现战略自主,摆脱意识形态优先的外交导向。您认为,未来欧洲能否认识到自身路线的问题?对于中国未来的对欧战略,您有什么建议?
罗曼·伦金:首先,我并不适合为中国提出具体的对欧战略建议。我的研究领域主要集中在社会政策、宗教和身份认同,并非中国问题专家,也未必能真正理解中国自身的利益诉求、面临的挑战以及社会的思考方式。因此,中国如何处理与欧洲的关系,最终还是应该由中国自己来决定,这是中国的主权与战略自主。
但从欧洲政治的现实来看,我认为欧洲政治精英目前正陷入一种深刻的意识形态困境。他们不断在各种场合谈论“欧洲价值观”,但究竟什么是“欧洲价值观”,就连欧洲人自己也已经模糊不清。过去,“欧洲价值观”意味着人权、民主,意味着以社会经济繁荣为目标的欧洲一体化;但现在,在欧盟的官方文件中,“欧洲价值观”几乎被简化为“支持乌克兰”“捍卫乌克兰的民主”,这种内涵的替换,本质上是欧洲意识形态迷失的体现。
这种迷失,一方面与当前的国际关系大背景有关。当前欧盟与中国的互动,不可避免地受到美国立场的影响,欧盟委员会在对华政策上,往往需要考虑美国的外交目标,比如在技术限制等领域配合美国的行动——这已经成为美欧中三方更大博弈的一部分,欧盟很难真正摆脱美国的影响。
另一方面,也与欧洲的意识形态格局有关。欧洲主流领导层属于新自由主义阵营,在意识形态上,他们对特朗普的敌意,甚至超过了对其他任何对象——对他们而言,特朗普是意识形态上的敌人,俄罗斯是军事上的对手,而中国则被视为竞争者,但并非像特朗普或普京那样的“敌人”。从意识形态角度来看,中国对欧洲自由派精英构成的挑战,反而比特朗普政府的传统主义议程要小——欧洲自由派精英对“主权优先”“民族利益优先”的传统主义议程极为敏感,也对美国在性别政策等方面的回撤感到不安,而中国并不强调这些传统主义或宗教价值观,在这一维度上,欧洲自由派精英反而觉得与中国合作更“舒适”。
因此,尽管我无法提出具体建议,但我认为,在意识形态和经济层面,中国与欧盟,甚至与欧洲内部的一些国家,仍然存在一定的合作空间。这种合作,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欧洲缓解自身的经济困境,也能为双方创造更多共赢的可能。
观察者网:最近,美国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出现了明显调整,将矛头对准欧洲、试图从欧洲收缩,同时表示俄罗斯不是“直接威胁”。这种调整,无疑会为俄罗斯拓展国际空间提供有利条件。您认为,未来俄罗斯会做出怎样的战略选择?
罗曼·伦金:要理解俄罗斯的战略选择,首先需要读懂特朗普政府发布的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它标志着国际关系中的一种意识形态转向,这种转向源于特朗普及其团队的特定世界观。但很多主流媒体,尤其是秉持新自由主义立场的媒体,往往将特朗普描述为“只关心交易、金钱和关税的商人”,忽视了这份战略报告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本质,甚至认为特朗普根本没有意识形态。
事实上,特朗普有着明确的意识形态取向:他不仅支持传统的美国生活方式,更强调维护各民族、文化、宗教、国家的独特身份,主张回归国家身份与国家利益。这与新自由主义的核心特征形成了鲜明对比——新自由主义自认为是“正确的”“普世的”,主张将自身理念推广到世界上每一个国家,而特朗普则反对这种“普世主义”,强调尊重各国的独特性。
这份战略报告中,有几个非常突出的表述,值得关注。第一,特朗普首次在国家安全战略中频繁使用“文明”这一概念,这与俄罗斯的意识形态话语存在重合——俄罗斯总统也经常使用“文明”的说法,强调文明的多样性与独特性。特朗普明确表示,美国是“美国文明”,要捍卫自身的文化,而不是将民主强加给世界每一个地区;他同时将欧洲称为“欧洲文明”,承认美国的根源在欧洲,感谢欧洲文化的滋养,但也明确指出,欧洲正处于危机之中,欧洲文明正面临衰退。
第二,这份报告对欧洲的危机描述,与我们之前讨论的“欧洲魏玛化”高度契合——其中详细阐述了欧盟的制度危机、经济危机、意识形态危机,这也说明,欧洲的危机已经成为一种普遍共识,即便在美国的战略层面,也得到了明确认可。此外,这份战略报告很可能也受到了美国传统基金会相关“意识形态设计者”的影响,他们为特朗普政府提供了政治战略支撑,使得这份报告在安全议题上显得非常完整、系统。
在这样的背景下,俄罗斯的政策必然会做出相应调整。我认为,在特朗普任期内,俄罗斯的政策会朝着与美国加强合作的方向发展——当然,我们无法预判下一次美国总统选举的结果,但目前来看,俄美关系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回暖,比如普京与特朗普的会面,这种会面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它向外交官、商界人士、文化界人士传递出一个信号:俄美双方需要对话,也能够在一些领域展开合作。
这种合作的基础,一方面在于意识形态层面的共鸣:在很多人眼中,俄罗斯是维护国家主权与国家利益的“象征”,而这恰恰是美国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强调的核心;同时,俄罗斯也被视为捍卫传统价值的一方,比如反对某些极端性别政策、反对过度强调少数群体议题,这与特朗普的传统主义取向不谋而合,使得普京与特朗普之间的谈判与对话,拥有了相对顺畅的意识形态语境。
但需要注意的是,俄美双方所倡导的“传统价值”,在现实内涵上存在明显差异。美国支持特朗普的群体,主要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传统人群,他们的保守主义,更多基于“基督教意义上的保守”;而俄罗斯的传统价值,更多基于对自身身份的认同,而非严格的“圣经价值”,在某种意义上,它甚至更接近中国对传统与文明的理解——这源于俄罗斯复杂的历史进程,苏联时期推行的强制性世俗化,使得俄罗斯并不存在美国那种新教传统主导的价值体系。
除此之外,俄美双方还存在一种“共同的对手”——特朗普的意识形态对手,是欧盟的新自由主义精英和政治家,这些人对特朗普极为敌视、严厉批判,尽管他们在现实中不得不遵循美国的规则(因为他们清楚美国比欧盟更强大)。特朗普也会推动欧洲实现一定程度的战略自主,这也是《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一个要点——但他的目的,并非真正为了欧洲,而是为了将欧洲从对中国的依赖中拉走。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矛盾:欧盟的新自由主义精英是特朗普的意识形态对手,这使得他们在意识形态层面,反而觉得中国比特朗普更“可合作”——因为特朗普执政时期,谈判风格强硬,常常将关税作为谈判手段,难以沟通;而中国在某些意识形态议题上,反而更接近欧盟主流,而非特朗普的传统主义。与此同时,俄罗斯在意识形态上与特朗普存在共鸣,又与中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这种复杂的格局,使得俄罗斯的战略选择不会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份战略报告中还提到了德国在中国建设化工厂、同时使用俄罗斯天然气的情况,这也说明,特朗普非常关注欧洲国家与中国的经济联系,担心欧洲在去工业化背景下,将产业转移到中国而非美国。而德国当下的外交政策话语也在发生变化,强调要在军事与经济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不再仅仅是欧盟的“经济机车”,而是希望借助欧盟强化自身力量——这种变化,也会影响未来俄欧、欧美以及中欧的关系格局。
观察者网:从当前的战场形势来看,俄罗斯已经控制了乌克兰的一部分领土,此时俄罗斯面临着一个选择:要么采取“向内”的政策,将更多精力集中在国内重建、加大国内投资上;要么采取“向外”的政策,将更多资源投入到国际事务中,扮演更重要的国际角色。俄罗斯的资源是有限的,您认为俄罗斯会在这两者之间做出怎样的取舍?
罗曼·伦金:我认为,俄罗斯不会做出这种非此即彼的取舍,我们的选择会是“多元并行”——因为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全新的国际秩序、全新的全球格局之中,一个多极的政治架构已经初步形成,我们早已摆脱了过去那种以美国霸权为中心的世界体系。
多极世界的核心含义,就是我们可以做出多个选择,而不是只能二选一;我们不需要将所有重心都放在国内,也不需要将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国际事务中。俄罗斯和中国一样,体量庞大、利益多元,不可能只专注于一件事——在多中心的格局中,世界上存在不同的力量中心、不同的文明,我们必须学会与它们打交道、做交易、达成共识,这就是当下的现实。如果我们不能适应这种多中心格局,就无法在未来的国际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
当然,国内发展是俄罗斯的根基。尤其是我们已经将顿巴斯东部地区以及所谓“新领土”视为俄罗斯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加大对这些地区的建设投入,推动国内的发展与稳定——这是我们的核心利益之一,也是我们一切战略选择的基础。
但与此同时,乌克兰冲突以及俄罗斯在其中要实现的主要目标,也是俄罗斯在全球地缘政治棋局中发挥更大作用的重要途径——只有达成这些目标,俄罗斯才能在国际上拥有更大的能动性,才能更好地维护自身的安全与利益。事实上,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危机,并不是从2022年才开始的,而是从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逐步升级的,到2015年,战略层面的危机变得更加尖锐。可以说,2022年的俄乌冲突,是2014年以来乌克兰危机与俄西关系危机的集中爆发,它既是乌克兰的危机,也是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危机。
至于与美国的关系,我认为某种程度上的调整已经开始了——我们需要通过谈判,重新梳理双方的关系,找到彼此利益的契合点。当然,我也希望乌克兰能够出现一种稳定的局面,不再被当作扰乱俄罗斯的“平台”。总体而言,俄罗斯的选择不会是“向内”或“向外”的二选一,而是在立足国内发展的基础上,积极参与国际事务,推动多极世界的构建,继续往前走。
观察者网:有一种观点认为,当前世界有进一步回归“19世纪化”的趋势,大国协调与多极格局正在重新形成。从您的视角来看,这种“回到19世纪”的类比是否成立?如果当下正在形成新的“列强协商体系”或“多中心世界秩序”,欧洲会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罗曼·伦金: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判断,我总体上是认同的——我们确实能看到“列强协调”的影子,这与19世纪拿破仑战争后形成的维也纳体系有相似之处。维也纳体系的核心,是由欧洲君主国主导,在欧洲语境下协调各方利益、管理国际秩序;而当下的多极世界,也呈现出类似的“列强协调”特征,不同力量中心之间相互博弈、相互协调,共同影响全球秩序的走向。
但必须强调的是,今天的情况与19世纪有着本质区别,不会简单重复历史。我们所处的多中心世界,确实出现了新的“列强概念”,但这种“协调机制”的质量和结构是独特的——它不再是单一区域内的协调,而是全球范围内的多元协调;不再是少数国家主导,而是多个力量中心共同参与,这与维也纳体系有着天壤之别。
说到欧洲在这种新秩序中的角色,首先需要明确一点:“欧洲”的定义在当前的国际语境中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我们说“欧洲”,指的是所有欧洲国家与欧洲民族;但今天,欧盟只是欧洲的一部分,俄罗斯也是欧洲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欧洲文明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一点,无论是俄罗斯的普通民众,还是知识精英,都有着高度共识,我们认同欧洲文化与欧洲生活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更属于亚洲”,白俄罗斯也是如此。
而当前欧洲的现实是,欧盟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一部分东欧国家并不完全认同欧盟委员会的路线,这种分歧虽然不一定会摧毁欧盟,但会持续削弱欧盟的凝聚力,使得欧盟很难作为一个整体,在新的“列强协商体系”中扮演重要的地缘政治角色。也就是说,欧盟的未来可能会充满挑战,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欧洲国家都会陷入困境——部分具体的欧洲国家,仍然有可能在新秩序中扮演重要角色。
比如德国,如果它继续在中国建设更多工厂,深化与中国的经济合作,那么未来德国就可能以某种方式,与金砖国家组织产生更深层次的联系;再比如,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些类似金砖国家组织的新型集团,这些集团将反映多中心世界的新格局,而部分欧洲国家,也有可能加入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这里需要特别提到金砖国家组织——它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超国家、超整合合作体,与北约等组织有着本质区别。北约有着严格的规则、硬性的义务,有统一的秘书长,制度约束性强,也有明确的意识形态导向;而金砖国家组织,则是基于成员国平等的合作机制,不存在严格的意识形态要求,也没有硬性的义务约束,它代表的是一种不同的现代化道路——不是西方化意义上的现代化,而是多元共生的现代化路径,这与当前多极世界的发展趋势高度契合。
观察者网:既然多极格局正在形成,那么未来俄罗斯、中国,以及更广泛的“全球南方”之间,应该如何设计新的协调机制?既能避免重演1914年式的大灾难,又能让多极格局真正服务于各国的发展与安全?
罗曼·伦金:首先,我能感受到您问题中的担忧——您可能会联想到1914年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国际氛围,但在俄罗斯当下的政治与社会语境中,这种“1914式”的紧张情绪并不存在。核心原因有两点:一是我们当前拥有强大的“爱国共识”,整个社会能够凝聚在一起,共同应对外部挑战;二是我们有一套全面、集中的政策体系,能够为经济、文化、军队建设以及爱国议程提供有力支持。这与1914年前尼古拉二世时期的情况恰恰相反——当时的俄罗斯,社会缺乏爱国情绪,国家力量薄弱,内部矛盾尖锐,最终陷入了灾难。
至于您提到的协调机制,我认为,在新的多中心世界秩序中,会自然形成多种形式的合作机制,不一定局限于金砖国家组织,也可能是包含俄罗斯、中国在内的新型合作集团。但无论形式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持续合作,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推动多极格局发展的核心动力之一。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不断深化中俄对话,拓展合作领域,同时在“全球南方”的框架下,推进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因为俄罗斯的对外政策,正在逐步向全球南方倾斜,这是我们适应多极世界的必然选择。
当前,国际社会有一个重要的判断:全球合作的轴线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全球合作的核心轴线是“东-西”方向,主要是东方国家与西方国家之间的合作与博弈;而现在,“南-北”方向的合作轴线越来越突出,包括南北之间的对话、南北运输走廊的建设等,这些都成为全球合作的新亮点。
因此,俄罗斯、中国以及“全球南方”国家,必须在这些国际项目中站在一起,而不仅仅是局限于中俄双边合作、双边贸易。要推动新的多中心秩序落地生根,真正服务于各国的发展与安全,我们就必须在全球南方议题上共同发力,携手应对挑战、分享机遇。我认为,这种趋势在当前危机结束之后,会变得更加明显,成为新国际秩序、多中心关系的一个重要特征——而这,也是避免重演1914年式大灾难的关键:通过多元合作、平等协商,取代对抗博弈、零和思维,构建一个更加公正、合理、稳定的全球秩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底线思维,作者:罗曼·伦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