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夕的暖光里重刷《老友记》，晚餐时让《还珠格格》的热闹填满餐桌，做家务时把《甄嬛传》的台词当作背景音，emo时刻靠《请回答1988》的温情治愈——不知从何时起，老剧成了当代人生活里的“固定配乐”。这份对旧剧集的偏爱，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怪癖”，而是一场跨越年龄与圈层的集体共鸣。
腾讯新闻谷雨数据对知乎近1.5万条回答的分析早已印证这一点：在网友高频重温的国产剧榜单上，2011年的《甄嬛传》与2006年的《武林外传》稳居前列，更有近六成高重温剧集诞生于2010年之前。2010年仿佛一道清晰的分水岭，此后国产剧产量一路攀升，2020年已达2010年的近四倍，口碑却持续下滑，2021年平均评分甚至跌破6分创下新低。当新剧的“惊喜感”越来越难寻觅，老剧的“熟悉感”便成了稀缺的精神补给。但我们对老剧的执念，真的只是因为“当下的剧不够好看”吗?答案或许藏在更深层的心理需求里。
哈佛大学教授斯维特拉娜·波依姆曾说，怀旧是一种“损失-替代”的情感，是人们在剧烈变化的时代里抵御不确定性的心理防御机制。在这个权力与信息全球化的时代，社会学家鲍曼笔下的“零和博弈”感时刻笼罩着我们：他人的成功被默认为自己的失败，每个人都像上膛待发的战士，在生活的战场上保持警惕，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不可多得的联结。而老剧，恰恰为这份渴望提供了最安全的出口。
反复重温的过程中，我们早已摸清了角色的喜好、性格与口头禅，熟悉了他们的社交圈与生活轨迹，仿佛自己本就是那个虚构世界里的一员。这种“仿佛是朋友”的联结并非幻觉，心理学中的“拟社会关系”理论早已证实，这种与虚构角色的情感联结能有效缓解孤独感、增强归属感。比起现实中需要费力经营、随时可能面临拒绝的人际关系，老剧里的联结纯粹又安心：不用刻意讨好，不必担心背叛，哪怕只是把剧集当作背景音，那份熟悉的声线也能唤起温暖，提供一种“彼此相伴却互不干扰”的安宁，就像《老友记》里那句经典的“They will be there for you”，永远可靠，永远治愈。
除了情感联结的需求，老剧的流行更离不开这个“选择过载”时代的必然逻辑。心理学家巴里·施瓦茨在《选择的悖论》中精准点出：“我们得到的选择越多，对自己的选择就越不满意。”打开任意视频平台，算法推荐的片单无穷无尽，新剧轮番上新，我们却总要耗费大量精力判断“这部剧值不值得看”“演员演技好不好”“会不会看到一半烂尾”。当工作、通勤、社交早已耗尽我们的精力，“选剧”这件事本身就成了沉重的负担，让本就疲惫的身心更添焦虑。
这时，老剧就成了“决策疲劳”下的最优解，像每个人心中的comfort food(安慰食物)——未必是最“优质”的，却是最“安心”的。这种确定的情感体验，能帮我们彻底规避“踩雷”的失望与懊悔，而“重复曝光效应”更让这份安心不断强化：心理学研究发现，个体接触某个刺激的次数越多，就越容易产生偏好。从神经科学角度看，重温老剧会反复激活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等涉及记忆和识别的神经通路，这些通路越敏感，我们处理熟悉内容时就越流畅，也就越容易感受到安定与愉悦。越熟悉，越安心;越安心，就越依赖，这便是老剧让人“上头”的底层逻辑。
鲍曼曾说，当“未来”因不可信、不可控而成为“失信者”时，“过去”就成了值得信任的对象。对当代人而言，老剧就是混乱现实里的“安全屋”：熟悉的剧情无需调动过多注意力，大脑可以在半放空状态下轻松跟随，哪怕中途回信息、刷手机、泡茶发呆也无需暂停。这种低耗能的观看模式，能最大限度降低认知负荷，让疲惫的大脑真正放松。更重要的是，老剧的“可预测性”还能带来稀缺的自我控制感——当现实里的情绪波动、职场变动、社会危机让人倍感无力时，那些能背下来的台词、已知的反转、不会烂尾的结局，能帮我们重新梳理心理秩序，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研究也证实，参与熟悉的叙事不仅能降低皮质醇等生理压力指标，还能让我们在可控的环境中安全地处理自身情绪。当我们跟着甄嬛从青涩到成熟，陪着佟掌柜在同福客栈打理琐碎日常，看着1988里的邻里温情，其实也是在借着角色的故事，安放自己的情绪起伏。但我们深爱的“过去”，真的如记忆中那般完美吗?
认知神经科学家丹尼尔·夏克特早已给出答案：记忆不是简单的录像回放，而是一种“用零碎碎片组装拼图”的重构行为。这个过程总会受到“怀旧偏见”的影响——大脑会根据当下的情绪与认知，选择性过滤掉过去的痛苦与混乱，只保留温暖、积极的片段，就像给回忆蒙上了一层玫瑰色的滤镜。但心理学家南丁格尔认为，这种对美好的选择性关注，恰恰是不确定时代里重要的心理调节机制。而老剧，就是这份“玫瑰色回忆”的最佳载体。
当我们再次点开《还珠格格》，唤起的不只是小燕子的活泼与紫薇的温婉，还有和父母挤在电视机前的寒暑假;当我们重温《仙剑奇侠传三》，想起的也不只是紫萱与徐长卿的三世虐恋，还有在教室角落和同学争论“哪一世最遗憾”的课间;当我们回看《武林外传》，念起的不只是同福客栈的欢声笑语，还有和姐姐用窗帘扮演“江湖儿女”的午后。说到底，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部剧，而是藏在剧集里的、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常有人问爱刷老剧的人：“剧情都能背下来了，难道不无聊吗?”其实恰恰相反，反复观看的过程，早已超越了“娱乐”本身，成了一场与自我的对话。初看时，我们总被主线情节与强烈冲突吸引;熟悉脉络后，注意力便会落在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句暗藏玄机的台词，一段展现角色复杂性的互动。就像《甄嬛传》被反复解读了十四年，从穿帮镜头到金句表情包，从人物心理分析到命运逻辑梳理，每一次重刷都能有新发现。
这些新发现，往往还是不同人生阶段的自我映射。小时候看《老友记》，觉得菲比的无厘头很滑稽;长大后经历了生活的复杂，才读懂她的笃定与勇敢——骄傲于自己的“与众不同”，敢于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永远鼓励朋友坦率生活。老剧里的角色就像一个个稳定的“自我参照点”，提醒我们曾经是谁，渴望成为谁，也让我们明白：无论走多远，我们依然可以选择成为那样温暖、勇敢的人。
更值得一提的是，老剧早已超越了个体的情感寄托，成为了社会性的“共同锚点”。鲍曼曾说，这个彻底个体化的社会里，同盟与联盟的预期寿命越来越短，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获得连续性与归属感。而老剧构建的共享语境，让这种跨越时间的共鸣成为可能：一句《武林外传》的台词就能引发全网台词接龙，在陌生的评论区里，一句“子曾经曰过”就能让“腐竹”们彼此识别，隔着屏幕会心一笑;二十年后，我们依然会记得郭芙蓉还完债的日子，会为她“再熬半个月就能离开同福客栈”而开心，也终于懂了佟掌柜“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的感慨。
二十年来，我们从青涩少年长成奔波的成年人，生活里的风雨从未停歇，但每当受挫低落时，总会习惯性地回到七侠镇、回到中央公园咖啡馆、回到双门洞的小巷里。从老剧里汲取完温暖与力量，再转身继续奔赴自己的江湖。我们从来没有停留在过去，却始终需要老剧这束温暖的光——它是不确定时代里的稳定感，是孤独时刻的陪伴感，是疲惫生活里的治愈感，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自我纽带。
参考文献
[1] 《十年前的国产神剧，到底被重刷了多少遍》，腾讯新闻谷雨数据，2021年，https://mp.weixin.qq.com/s/doG_6Hsdg_K0EMW3MXhSQw。
[2] Boym, S. (2001).The future of nostalgia. Basic Books.
[3] 齐格蒙特·鲍曼：《怀旧的乌托邦》，姚伟等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
[4] Giles, D. C. (2002). Parasocial Interaction: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and a Model for Future Research.Media Psychology,4(3), 279–305. https://doi.org/10.1207/S1532785XMEP0403_04
[5] Herff, S.A., Cecchetti, G., Ericson, P.et al.Solitary silence and social sounds: music can influence mental imagery, inducing thoughts of social interactions.Sci Rep15, 27583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5-10309-2
[6] Schwartz, B. The Paradox of Choice: Why More Is Less. Harper, 2004.
[7] Nessler, D., Mecklinger, A., & Penney, T. B. (2005). Perceptual fluency, semantic familiarity and recognition-related familiarity: an electrophysiological exploration.Cognitive Brain Research, 22(2), 265–288. https://doi.org/10.1016/j.cogbrainres.2004.03.023
[8] 齐格蒙特·鲍曼：《怀旧的乌托邦》，姚伟等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
[9] Boon, S. D., & Lomore, C. D. (2001). Admirer–celebrity relationships among young adults: Explaining perceptions of celebrity influence on identity.Human Communication Research, 27(3), 432–465. https://doi.org/10.1111/j.1468-2958.2001.tb00788.x
[10] Kubey, R., & Csikszentmihályi, M. (1990).Television and the quality of life: How viewing shapes everyday experience.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Inc.
[11] https://www.cogneurosociety.org/adapting-to-a-new-way-of-thinking-about-our-constructive-memory/
[12] https://www.stylist.co.uk/life/comforting-nostalgic-tv-shows-mental-health-lockdown/380177
[13] 齐格蒙特·鲍曼：《怀旧的乌托邦》，姚伟等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简单心理，作者：予警，责编：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