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的Neighborhood餐厅里,白色T恤裹着松弛的肩线,卡其色短裤衬出随性的姿态,脚下一双黑色厨师鞋踩出沉稳的节奏。黎子安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这是他面对镜头时不变的标配,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缓冲器。采访还没正式开始,酒杯已空了大半,趁着导演调试麦克风的间隙,他笑着起身走向吧台:“换块‘电池’续个航。”倒酒的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杯中的液体,本就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补给。
《一饭封神》播出后,“黎子安爱喝什么酒”成了观众最执着的追问。但他从不正面作答,在他看来,酒的品类毫无意义,重要的是酒精带来的微醺状态——那层为世界蒙上的模糊滤镜,能让内在的自我在穿梭时少受些磨损。威士忌的“药效”来得直接,葡萄酒的温润慢些渗透,啤酒的清爽最是日常,就连节目组随机提供的啤酒,都让他在三个月里胖了5公斤。不挑酒,有什么喝什么,在餐厅就喝前一天剩下的酒,独处时却几乎滴酒不沾——酒于他,从来不是消遣,而是对抗外界的温柔铠甲。
网友调侃他“遥遥领先的精神状态”,可这份松弛背后,是五十五年人生里与自我的漫长博弈。如今的黎子安,早已没有了内耗的余地,这份通透,是岁月磨出来的,也是无数次与自己较劲后挣来的。
时间倒回上世纪80年代,随家人迁居美国加州的黎子安,背负着东亚父母最典型的期待:好好读书,成为医生或律师,端上安稳的“金饭碗”。可他很快发现,自己与这套期待格格不入——普通人两小时完成的功课,他要耗上四倍时间;相同的文本,别人轻松读懂,他却要反复咀嚼。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困扰自己的不是“不刻苦”,而是多动症(ADHD)与阅读困难症(Dyslexia)的双重羁绊。
中学时期的他曾硬着头皮“赢”过一次,考上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艺术与艺术史专业,算是给了父母一个交代。但大学的自由天地,反而让学业的痛苦愈发清晰:艺术史研究离不开海量阅读,这是他的软肋;成为艺术家需要融入社交圈,而内向的他,根本不擅长这些周旋。幸好当时的美国社会对这类学习障碍已有认知,宽容的环境让他不必背负“差生”的污名,也让他有勇气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向。
父母给的零用钱,最终都变成了餐厅里的烟火气。学校附近的Chez Panisse餐厅成了他的精神栖息地,主厨Alice Waters倡导的“从农场到餐桌”理念,以及每日随食材更新的菜单,让他第一次感受到食物的自由与鲜活。零用钱有限,不能每天“滚菜单”,他就开车去为餐厅供货的农场超市买菜,对着烹饪杂志复刻菜品。那些在厨房忙碌的时光,没有阅读的煎熬,没有社交的压力,只有食材与火候的纯粹对话——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自我的角落。
“我是INFP。”每次被问起性格里的矛盾——爱喝酒却独处不碰杯,内向却爱和网友互动,他总会用这个MBTI标签作答。早在几十年前,这个“内向、直觉、情感、感知”的标签就和ADHD一起,构成了他对自我的核心认知。没人能说清这两个标签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他的选择,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让他更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的边界。
放弃未完成的学业走进厨房时,黎子安没有留退路。就像他喜欢的电影《千钧一发》里说的:“I never saved anything for the swim back。”从不知名小餐厅的无薪杂工做起,到旧金山法餐厅Masa’s的正式员工,宰鱼、剥虾、处理生肉,六个月一轮岗的基本功训练,磨掉了青涩,也筑牢了根基。后来加入职业偶像艾伦·杜卡斯在加州丽思卡尔顿的餐厅,他更是找到了烹饪的精神共鸣——杜卡斯那种“精致农家菜”里的本真与实在,那种充满民间智慧又兼具顶级技巧的“Real Cooking”,彻底奠定了他的烹饪哲学:菜里要有情感,要能让人感动。
这种哲学,在《一饭封神》的舞台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他“一饭封神”的鸡饭,配方源自加州时期一本烹饪杂志上法国主厨的食谱;而对决时即兴创作的“树林草堆”,更是把他的风格推向了极致。三种云南菌菇的命题,被他用惠灵顿牛排的做法重构——将牛肝菌作为核心,用酥皮与牛肉片包裹,再用炸葱丝、油鸡枞、腊鸡丝堆出“草堆”的形态。外人看这道菜的技法逻辑严密,可黎子安的出发点从来不是技术,而是感觉:“我想呈现的是森林里的自在,菌菇从泥土里冒出来,草叶带露珠,虫鸟在枝头叫。”

这就像他在餐盘上画油画,几十年的厨房经验是他的画笔与技法,而情绪与灵感是他的颜料。“一道菜要有温度,要能传递情绪,这样客人才能记得住。”他说。这种对感觉的执着,也让他拒绝了厨房体系里常见的权力暴力——他曾在爆脾气主厨希尔万·波泰手下工作,见证过“发脾气式管理”的高压,却始终坚持温和幽默的风格。在竞争激烈的节目里,他不消耗别人,也不勉强自己,这份顽童般的可爱,成了最打动人的力量。
节目录制结束到播出前的那段时间,黎子安的合影里多了个专属手势——支起三根手指。直到节目收官,网友才恍然大悟:这是他提前剧透的第三名成绩。而让他最开心的,不是名次,而是乒乓球运动员樊振东在合影里模仿了这个手势。这份对“小确幸”的珍视,恰是他精神状态的最好注脚。
如今的黎子安,早已不纠结于改变世界,也不焦虑于接纳自我。ADHD的注意力涣散,成了他捕捉灵感的敏感触角;INFP的内向敏感,化作了菜品里的细腻情感;而曾经让他痛苦的阅读困难,早已被厨房的烟火气抚平。他用酒精缓冲外界的纷扰,用烹饪表达内心的柔软,活成了网友口中“微醺却清醒”的模样。
有人说他的状态“遥遥领先”,契合了当下人们对“不鸡血”生活的向往。但黎子安自己并不在意这些标签。对他而言,人生从来不是一场需要紧绷神经的竞赛,而是一场与自己和解的旅程。就像他手中的酒,不必追求名贵,不必强求清醒,微醺刚好,自在就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ELLEMEN睿士,作者:你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