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也曾被突如其来的“愚蠢”瞬间点燃怒火?踩着高铁检票的最后时限奔赴闸机,最前排的人却对着身份证反复摆弄,五分钟里闸机的报错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手把手教了三天的实习生,转头就忘了表格的基础操作,让你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对着一年级孩子的数学题循循善诱,讲完方程解法只换来一双空洞无辜的眼睛,耐心瞬间瓦解成烦躁。
刷手机时偶然撞见“厌蠢症”这个词,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出口。网友说,这是一种遭遇蠢人蠢事后便会失控暴怒的“病症”,你瞬间释然——原来那些让人火大的人和事本就愚蠢,自己的暴怒不过是“病症”作祟,合理且无解。于是,“我有厌蠢症”成了口头禅,成了包容自我情绪的盾牌。
可你从未想过,这份对“蠢”的厌恶,或许并非对方的问题,而是你被“知识诅咒”的结果。所谓“厌蠢症”,本质上是知识壁垒催生的认知偏差,是我们站在自己的知识高度,将专属领域的技能默认为全民常识,进而对达不到这份“默认标准”的人产生愤怒与鄙夷。我们总在心里嘶吼“这都不知道?”,却忘了“常识”本就有边界,你眼中的轻而易举,可能是别人认知里的万丈鸿沟。

“知识的诅咒”并非凭空捏造,一个有趣的实验早已道破真相,不妨和朋友一同复刻,读懂藏在“厌蠢”背后的认知陷阱。研究者准备了25首家喻户晓的歌曲,让A组人任选一首,用手指在桌面敲出旋律,由B组人猜测歌曲名称。A组人个个自信爆棚,觉得这些歌人人耳熟能详,自己敲得精准还原,猜中率至少能过半。但现实是,120次敲击尝试中,仅3次被成功猜中,B组人的吐槽直白又扎心:“这根本是加密后的摩斯电码!”
当你和朋友互换身份,从“敲击者”变成“猜测者”,才会猛然发现,没有旋律、没有歌词的纯粹敲击声,根本无从联想歌曲本身。那些你以为的“理所当然”,不过是被自己的知识储备蒙蔽了双眼;那些你眼中的“愚蠢”,不过是信息差带来的认知错位。就像敲击者无法理解为什么简单的旋律会被误解,我们也无法共情他人的“无知”,本质都是知识诅咒在悄悄作祟。
生活中的诸多“厌蠢”瞬间,都藏着知识诅咒的影子。你觉得x+1=2的方程简单到无需解释,可刚上小学的孩子,对“未知数”的概念毫无认知,你的讲解在他眼中和天书别无二致;你炒土豆丝总糊成一团,父母震惊于“竟然有人不知道要先洗去淀粉”,却忘了这份烹饪经验是他们几十年积累的,并非与生俱来。我们各自的知识体系,就像生长在不同土壤里的树,枝叶伸展的方向不同,触及的世界自然有别,所谓的“蠢”,不过是枝叶未曾交汇的遗憾。
抛开知识诅咒,给自己贴上“厌蠢症”标签的行为,还有着更深层的心理动因——这或许是我们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这类人往往极度渴望掌控时间与节奏,最怕被他人的过失打乱自己的计划。早早出门本想悠闲打卡上班,却因地铁里不会刷卡的乘客被迫狂奔卡点,怨气便尽数撒在对方身上;想高效完成工作,却被小白同事的反复追问拖慢进度,“愚蠢的同事”便成了愤怒的宣泄口。“厌蠢症”的标签,让这份对时间失控的愤怒有了合理的归因,也让我们不必直面自己的无力感。
更隐秘的是,“厌蠢”或许是在安抚曾经弱小的自己。研究发现,目睹他人出丑时,我们大脑中与疼痛相关的区域会被激活,那份不适感真实可感。这是因为他人的窘迫会唤醒我们相似的过往——曾经的我们,也可能是不会用电脑的实习生,是不懂刷卡的新手,是对着数学题茫然无措的孩子。而通过“厌蠢”贬损他人,其实是在与过去那个笨拙、弱小的自己划清界限,用否定他人的方式,确认当下的自己足够成熟、足够优秀。
不可否认,“厌蠢症”的存在有其合理性,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帮我们规避低效沟通、保护自我情绪,但它带来的负面影响更值得警惕。被“厌蠢”情绪裹挟的人,总在为别人的无心之过或正常成长付出情绪成本,上演一场无人在意的愤怒独角戏;而“厌蠢症”的标签会逐渐窄化我们的视野,让我们轻易给他人贴“蠢”的标签,厌恶的底线不断降低,理性沟通的能力也随之退化,最终困住自己。
破解“厌蠢”困局,其实可以试试“课题分离”的智慧——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的成长节奏与认知边界。当别人的“蠢事”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时,不必强行纠正、不必怒火中烧,专注于掌控自己的情绪,而非他人的行为。同时,也可以学着调控自己的共情能力:留60分共情用于理解他人、解决问题,剩下40分共情留给自己,不必因他人的窘迫而自我内耗,也不必因认知差异而愤怒失控。
这个快节奏的社会,总在强调效率至上,让我们习惯性地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切,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时区。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放慢脚步,打破知识诅咒的桎梏,接受彼此的认知差异。当我们不再执着于“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而是学会问一句“我该怎么帮你理解”,便会发现,世界上从来没有那么多“蠢”,只有尚未被理解的不同,和未曾被包容的笨拙。
参考文献
[1]马克西姆·罗维尔.(2025).如何对付蠢人.中央编译出版社.
[2]丹尼尔·卡尼曼.(2012).思考,快与慢.中信出版集团.
[3]Tversky,A.,&Kahneman,D.(1991).Loss aversion in riskless choice:a reference-dependent model.Q J Econ,106(4),1039–1061.
[4]Newton,E.L.(1990).The rocky road from actions to intentions.Doctoral dissertation,Stanford University.
[5]Müller-Pinzler,L.,et al.(2015).When your friends make you cringe:social closeness modulates vicarious embarrassment related neural activity.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11(3),466–475.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果壳,作者:Margaret,编辑:李小葵,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