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2年“笨笨红烧肉”曝光忘年恋情,到2018年王石公开“妻子田朴珺”的身份,再到2024年承认生女、2025年合体晒娃,这段关系始终行走在公众视野的聚光灯下。十余年间,舆论对它的评价从尖锐嘲讽逐渐转向复杂同情,这种转变从未脱离“金钱、美色、成功与道德”的核心议题,也早已超越了两个人的私人情感,成为观察中国社会文化心理变迁的经典舆论标本。

神坛跌落与道德审判:精英人设的崩塌代价
这段恋情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集体性的负面评价,而王石承受的舆论压力远胜田朴珺。这种批判本质上是一场针对精英人设的道德审判,背后是中国社会对“成功”的特殊认知逻辑——我们习惯将卓越成就与完美道德绑定,要求精英成为“圣贤式”的存在,一旦他们显露普通人的欲望,便会被视作不可饶恕的瑕疵。恋情曝光前的王石,是地产大亨,更是商业界的精神领袖。登山、游学、极致自律,这些标签让他成为“有更高追求的硬汉智者”,被大众赋予了超越商业本身的精神寄托。但“红烧肉事件”打破了这种完美幻象:公众突然发现,这位“商业教父”在年轻女性面前,竟会流露出深陷热恋的青涩与笨拙。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大众产生了强烈的被背叛感——他们追捧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企业家,而是一个自我构建的“神”,神的跌落自然引发了毁灭性的舆论反噬。
更深层的批判,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糟糠之妻不下堂”的伦理执念。王石前妻王江穗在其创业初期的鼎力支持,让他的再婚行为自动套入了“成名抛妻”的陈世美式叙事,触发了大众基于传统伦理的朴素正义感。大众将对原配的同情,直接转化为对王石的道德谴责,认定他“忘恩负义”“晚节不保”。与此同时,万科发展关键期的“游学谈恋爱”,更被解读为“玩物丧志”,这种指责在后续“宝万之争”中达到顶峰,将个人情感与企业责任强行捆绑,进一步放大了对他的负面评价。
类似的精英情感风波在西方同样存在,贝佐斯与麦肯齐离婚、默多克与邓文迪的跨国婚姻,都曾引发舆论震动。但评价维度的差异颇具深意:西方舆论更聚焦财富与契约,比如贝佐斯离婚时,大众最关心麦肯齐能分走多少亚马逊股份;而中国舆论则执着于道德与伦理,核心疑问始终是“他是否对得起前妻”“是否背叛了初心”。这种差异,恰恰折射出中西方社会对亲密关系与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同认知。
独立人设的困局:认知落差与舆论反感的根源
如果说对王石的指责源于“人设崩塌”,那么对田朴珺的反感,则集中在她的“独立女性”叙事与公众认知的巨大鸿沟之上。在田朴珺的自我表述中,她是靠个人奋斗立足的独立个体,对王石的情感源于对其硬汉气质、自律品格与博学素养的痴迷。不可否认,这段关系中或许存在真诚的情感连接——比如“宝万之争”时她的坚定陪伴,以及对王石生活细节的照料,这些都难以完全用“功利交换”来概括。但在大众眼中,她的“独立”始终建立在王石的资源加持之上。若没有王石的光环,她或许只是演艺圈边缘的小演员,难以获得采访各界名流、入股大项目、创办贵族学院的机会。这种认知让她的“独立宣言”显得苍白无力:大众反感的不是她追求成功,而是“一边享受资源红利,一边否认红利来源”的姿态。相比之下,麦肯齐的坦然接受、邓文迪的直白野心,反而更易被舆论接纳——真诚的功利,远比伪装的独立更令人信服。
田朴珺对“英式贵族精神”的追捧,更让这种反感雪上加霜。她感叹中国缺乏高素质教育、开设英式礼仪学院,甚至在专栏中吐槽中国人礼仪缺失、主张“WiFi密码要用银盘端上来”,这种刻意追求上流社会形式感的行为,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下被嘲讽为“塑料贵族”“土味名媛”。而在女性主义视角下,她的叙事更被视作对“独立女性”概念的消耗——真正的独立被认为是靠专业能力赢得尊重,而她的“成功路径”,却让许多真正奋斗的职场女性感到被冒犯。
随着王石步入高龄,这段关系的权力结构悄然逆转。从前她是崇拜者与追随者,如今却成了关系中的掌控者与照料者。这种转变让这段感情多了几分亲情般的坚韧——即便最初存在功利算计,长期的现实磨合也会滋生真实的依赖。对田朴珺而言,与“英雄”绑定的情感,或许就是她认知中最真挚的爱;但对公众而言,她越是急于证明“不靠王石”,就越被视作“欲盖弥彰”,这种认知落差,让她长期背负着负面口碑。
舆论反转与道德补偿:衰老镜像下的集体共情
2026年的离婚传闻中,舆论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曾经被口诛笔伐的王石,反而收获了大量同情。这种转变的核心,是王石“强者形象”的瓦解——年过七旬、头顶假发套,被田朴珺回怼、活动中坐位隔离、独自带娃的细节,让他显露出老态与弱势,彻底消解了大众的“仇富/嫉妒”心理,唤醒了怜悯之情。大众开始以“自家长辈”的视角审视他:一个奋斗一辈子的老人,晚年还要在镜头前配合妻子的“独立女性”叙事“被迫营业”,显得凄凉又无奈。与此同时,大众对田朴珺的“独立叙事”早已产生审美疲劳,甚至生理反感。在舆论逻辑里,田朴珺已通过王石完成阶层跃迁与个人品牌建设,此时若离婚,便会被解读为“价值榨干后的抛弃”。于是,王石从“道德污点者”变成了“恋爱脑受害者”——为这段感情失去名声、家庭与晚年体面,却始终不被对方认可。
这种情绪反转,暗藏着中国网民的“道德补偿心理”:当年我们将你骂下神坛,如今见你晚景凄凉,便想重新将你扶起。本质上,大众始终在将名人婚姻当作“社会道德连续剧”消费,而王石的境遇,恰好契合了这种道德叙事的转折需求。此外,地产黄金一代企业家的“祛魅与美化”也助推了这种转变——与当下深陷算法争议、低调隐退的年轻巨头相比,王石那代人的“有血有肉”与“笨拙情怀”,在怀旧滤镜下显得更为纯粹。大众不愿看到一个时代的符号,以“被离婚”的狼狈姿态收尾,这种怀旧情绪进一步放大了对王石的同情。
所有同情都是自我投射:对衰老与被抛弃的集体焦虑
从嘲讽到同情,舆论对王石的态度转变,从未真正关乎王石本人,而是大众在他身上看到了自我的影子——对老去、对价值丧失、对情感孤独的深层恐惧。王石曾是中国男性成功学的巅峰:有钱、有权、有体能、有情怀。彼时大众愤怒于他的“背叛”,是因为觉得他处于资源支配的顶端,却肆意破坏传统道德;如今大众同情他的“弱势”,是因为看到了强者老去后的无力与卑微。这种共情在中老年男性群体中尤为强烈:连攀登珠峰的硬汉,晚年都可能在伴侣的镜头下局促不安,都可能陷入“被回怼”“被边缘化”的境地,那平凡如我们,晚年又能如何自处?网民同情王石,本质上是在害怕自己重蹈覆辙——这正是当代人普遍存在的“工具化焦虑”:有用时被奉承追捧,价值耗尽后便被当作老旧设备丢弃。这种“过河拆桥”的人生剧本,触动了每一个担心被社会、家庭抛弃的普通人的神经。
中国传统观念中,婚姻不仅是契约,更是“恩义”的绑定。当年大众指责王石“无义”,是因为认定恩义应约束强者;如今同情王石,是发现恩义似乎也无法约束后来者。这种认知混乱,让大众陷入了情感安全感的缺失:连最顶级的资源交换都换不来稳定的晚年,普通人的情感契约岂不更加脆弱?这种同情,实则是对情感安全感缺失的集体哀悼。
当人们看到王石频繁出现在田朴珺的短视频中,配合流量话题“被迫营业”时,感受到的不仅是他的无奈,更是对自身晚年的预演——害怕自己老去后失去生活自主权,成为他人获取流量的素材,丧失最后的清静与尊严。说到底,网民为王石鸣不平,不过是在为那个终将老去、充满不安全感的自我,提前发出一声呐喊。
一段亲密关系的舆论风波,最终成为大众审视自我、安放焦虑的载体。这或许就是公众人物的宿命:他们的私人生活从未真正私人,始终是社会文化心理的镜像,照见的永远是大众自身的欲望、恐惧与迷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波波夫同学,作者:波波夫,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