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超高层住宅,是城市现代化的耀眼注脚,更是无数人追捧的“云端梦想家”标配。玻璃幕墙反射的光影里,藏着人们对开阔视野、高端生活的向往。然而时隔二十余年,当年的“城市地标”正逐步走入“中年危机”——外墙剥落如斑驳皱纹,电梯老化似迟暮步履,管道堵塞、电路隐患接踵而至,更有极端天气下的晃动惊悚、高峰时段的通勤滞涩。当“站得高望得远”的浪漫被柴米油盐的现实击碎,超高层住宅正从众人追捧的香饽饽,变成不少业主手中烫手的“老破高”。
居住的不适感,早已在高空蔓延。对于超高层业主而言,“高处不胜寒”从来不是一句诗,而是切肤的体感。北京业主童欣2018年购入的25层住宅,夏天的穿堂风曾让她满心欢喜,可一到冬天,即便朝南的房间也冷风嗖嗖,朝北的卧室更是风声鹤唳。“有时听到狮吼般的狂风,探头一看楼下树尖纹丝不动,才知道高空风有多烈。”更让她意外的是噪音的“逆向攀升”,家离地铁和快速路不远,24小时的车流声从未停歇,打破了她“越高越安静”的认知。

图 | 童欣家的窗外
比体感不适更磨人的,是高层特有的生活困境。运转二十余年的两部电梯,成了童欣的“心头病”:关不上门、停滞半空是常事,每周一次的检修牌如同固定提醒,早晚高峰时每层停靠的等待,更是让急着出门的人倍感焦灼。有邻居家孩子发高烧,等了十分钟电梯未果,父亲只能抱着孩子从25层狂奔下楼;而童欣自己也有过下班闹肚子却等不来电梯的尴尬时刻,急得团团转。
图 | 童欣家的窗外
青岛的大尹,则在30层的高度遭遇了另一番困扰。楼上入住后,小孩子的打闹声、高跟鞋的哒哒声穿透楼板,成了挥之不去的噪音梦魇,多次交涉也无济于事。更棘手的是基础保障的缺位: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接电话要在屋里不停挪动;二次加压供水系统不稳定,水质时常发黄,夜间用水高峰时水龙头出水断断续续,洗澡得熬到半夜。即便按时缴纳取暖费,室温也始终不达标,为了不让孩子感冒,他只能一边交暖气费一边开空调,冬天每月电费多出一两千元。
对于50层以上的超高层住户而言,极端天气更是一场“惊魂考验”。东南沿海的不少业主反映,台风、暴雨来袭时,整栋楼会隐隐晃动,那种悬在高空的失重感,让人胆战心惊。“曾经以为住得越高越自在,时间久了才明白,离地面越远,安全感就越稀薄。”童欣的感慨,道出了无数资深超高层业主的心声。
居住体验打折的同时,经济压力也在步步紧逼。超高层住宅普遍公摊高、得房率低,买房时要比同面积中低层多花几十万,可物业费、暖气费却仍按建筑面积收取。童欣的房子套内83平方米,却要按100平方米缴纳每月300元的物业费,再加上1万多元的房贷、500元停车费、1500-2000元的壁挂炉采暖费,每月固定支出近两万元。高楼层的玻璃无法自行擦拭,请专业保洁一次就要500元,这些细碎的开销,叠加成沉重的负担。
当生活压力与居住不适叠加,“卖房脱身”成了不少业主的选择,可楼市调整期的现实,却让他们陷入“卖亏不起、住着闹心”的两难。2018年童欣购入的房子,如今中介建议标价从400万降到380万仍无人问津,最新出价仅350万,比买入价低了160万,加上还贷损耗,亏损接近两百万。“因为这套房子,我至少得晚退休十年。”她的感叹里满是无奈。
这样的困境并非个例。重庆的林琳2016年以95万购入的71平两居室,如今连50万都卖不到,亏掉的40多万相当于多年打工的积蓄;武汉的老A2018年抢着买下的超高层,单价从14000元跌到6000多元,73万的出价让他和妻子陷入纠结——卖则亏太多,不卖又担心十年后房子状况更糟。房产经纪人颜超见证了这一切:“2018年武汉超高层楼盘开售,人们连夜搬小板凳排队,售楼部人山人海,如今却成了市场上的滞销品。”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1月,全国高层住宅数量已达100多万栋,超过100米的建筑有5000余栋,总量居世界第一。而随着“限高令”的落地,新建住宅高度原则上不得超过80米(约26层),超高层的增量被严格控制。颜超分析:“以前开发商想多赚钱,恨不得把房子建到天上去,现在市场饱和,加上第四代住宅等新形态出现,超高层的流动性只会越来越弱。”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超高层望而却步。90后正成为摩天住宅的购房主力,2019年至今的成交数据显示,这一群体占比达47.4%,合肥、成都、苏州更是超过50%。95后珠珠在北京购入的高层公寓,成了她这个“i人”的理想天地,30层的开阔视野让她能在阳台坐一整天;江苏南通的武先生也偏爱超高层的观景体验,“早晨起雾如仙境,有云海有日出,没蚊子、私密性好,光是看天空心情就好”。他们目前尚未遇到严重问题,对当下的居住状态颇为满意。

但在颜超看来,这种满意或许只是暂时的:“超高层的问题,往往在建成20、30年后才真正暴露。很多人买房时不考虑长远,觉得能住一辈子、传下一代,却忘了房子也是消耗品。”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大多数高层住宅的核心设施寿命仅15-20年,之后便进入大修期,水管、电线、电梯等陆续出问题。国内超高层多建于2000年后,最早一批已步入“中年”,隐患正逐步显现。以上海1998年建成的红枫公寓为例,电梯严重老化故障频发,居民被困数小时成常态,有人感叹“乘电梯如开盲盒”。

图 |武先生拍的高层外景
更严峻的是极端情况下的安全风险。目前国内消防云梯普遍只能到达17层,18层以上发生火灾、地震等事故,基本只能靠自救。2024年南京34层居民楼火灾造成15人遇难、44人受伤;2025年香港大埔高层住宅维修时突发火灾,致100多人丧生。“香港大火根源仍是高层住宅老化引发的安全问题。”颜超强调,业内测算显示,一栋30层住宅50年的累计维修费用,可能相当于房价的1.8倍,而更换电梯等工程需多数业主同意,难度极大,维修基金耗尽后还要业主自行分摊。
更长远来看,超高层的“终局”充满挑战。颜超提到:“一栋三十层楼房的拆除费用可能高达上亿元,在三四线城市甚至超过重建成本。海外一些早期超高层住宅,已因维护成本高、设施老化沦为贫民窟。”
一边是当下的居住困境,一边是未来的不确定性,童欣、大尹、林琳、老A们的焦虑不难理解。悬在百米高空,他们无法预判十年、二十年后电梯是否还能运行,外墙皮是否牢固。眼下,他们最大的奢望,就是能以一个相对满意的价格,把手中这颗烫手的“山芋”,交给下一个对“云端生活”仍有憧憬的人。而那些新晋的90后业主,或许还没来得及思考,二十年后,自己是否会重蹈前人的覆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显微故事,作者:楚樵,编辑:卓然,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