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B站年度商业化大会Ad Talk与小红书WILL大会相继落幕,互联网圈浮现出一个罕见的共识场景——这两家从上海生长起来的社区平台,成了如今大厂中仅有的、愿为商业化部门单独站台的玩家。抖音已两年多未启引擎大会,阿里妈妈的发声早已嵌入电商大促的政策宣贯,更多平台要么将商业化议题塞进生态大会的角落,要么只在财报电话会上用几组冰冷数据一笔带过。这份稀缺性,让B站与小红书的共同转向更具风向标意义:它们正合力将“心智种草”从模糊的品牌叙事,拖入效果可测、流程可复制的工业化时代。
这场转向的背后,从来不是平台的单方面野心,而是广告主预算逻辑的集体倒逼。当下的品牌营销场,“谨慎”成了核心底色——广告主的预算被内部审计与复盘机制层层束缚,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一份清晰的“价值说明书”。一线营销负责人的困境往往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所有人都在口头认同品牌心智、内容种草的长期价值,调研中十成受访者都会强调“做品牌、重种草”的重要性,但当需要压缩效果预算向品牌投放倾斜时,“内部沟通成本太高”便成了通用托词。

这种“知行不一”的根源,在于种草模式长期缺乏可被甲方内部共识的衡量体系。一位快消品牌负责人的坦诚颇具代表性:小红书的达人笔记投放是内部共识,即便只有曝光、点赞等浅层数据,也愿意划拨辅助预算;但一旦这笔预算攀升至主阵地级别,所有数据就必须与销售、增长强挂钩,单纯的品牌故事再动人,也无法说服CFO批下数百万、上千万的核心资金。反观抖音的优势,恰在于其清晰的账单逻辑——曝光、点击、转化、ROI一目了然,一句“这笔钱值”就能终结所有争议。而B站与小红书的工业化布局,本质上就是为种草搭建一套“能跟老板交差”的语言体系:B站推出四大场景、五大工具,将AI嵌入投放与创意生产,开放“哔哩必达”自助申请;小红书以“种草效果化时代”为主题,用种草直达与一方数据打通购买路径。两者殊途同归,都是要让种草从“讲故事”变成“算明白账”。
对平台而言,种草工业化的价值远不止于解决广告主的痛点,更藏着营收模式升级的长期复利。首先是预算粘性的重塑:过去品牌营销多是“一锤子买卖”,冠名、TVC、线下快闪等项目式投放,不仅面临传统媒体的激烈竞争,还依赖销售客情与IP实力;而流程化、可度量的投放模式,能推动客户形成季度性、周期性的持续投放,让平台收入更稳定、波动更小。其次是中小客户的激活:标准化的链路、傻瓜化的工具,降低了中小品牌、区域客户的入局门槛——它们无需纠结品牌调性,只需验证链路可行性,工业化让这部分增量客户得以进场。
最核心的变化,在于平台角色的颠覆。传统广告平台只是“库存卖方”,以CPM、CPC计价售卖广告位,投放结束即交易终止,对营销效果不负有实质责任;而小红书与B站正在转向“生意合伙人”,从前期选品、心智撬动,到中期内容优化、人群触达,再到后期数据复盘、策略迭代,全程陪跑广告主。这种角色转变意味着平台开始部分共担风险,与广告主从对立博弈转向协同共赢,收入模型也从“库存走量”升级为“服务抽佣+数据粘性”——广告主生意越大,平台分成越多;对工具与数据后台的依赖越深,平台的技术服务费与溢价能力越强,这种绑定关系正是复利效应的核心来源。
但工业化的狂欢之下,一场悄无声息的失衡正在发生——平台、创作者与广告主的议价逻辑,正被重新改写,而核心变量正是“内容”。在工业化之前,种草是一场“内容资产交易”:广告主购买的是单条内容的调性契合度,审美表达、品牌适配度是核心判断标准,曝光、点赞等数据不过是锦上添花。彼时平台只是撮合者,提供场地、收取“租金”;创作者则凭借独特风格、粉丝粘性与内容气质积累议价权,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内容质感”,恰恰是其立足的根本,也是内容生态的魅力所在。
工业化打破了这份平衡。平台从“场地提供者”变身“规则制定者”,重新定义了“有效内容”——必须易被算法识别、易引发点击、易产生可度量转化;同时构建专属归因模型,用曝光、点击、加购、ROI等一套硬指标,重构了广告主的投放评估体系。这套体系的透明度本就存疑,归因逻辑的偏差、数据黑箱的存在,都让评估标准带着强烈的平台导向,但一旦广告主形成使用粘性,其判断就会被这套逻辑“格式化”。最终,创作者与品牌的议价,被牢牢锁在平台定义的结果框架里,创作者的个人风格与表达自由,不得不让位于可量化的效果指标,议价能力被大幅削弱。
更隐蔽的影响,藏在内容生态的根基里——商业指标正在潜移默化地重塑创作导向,压缩内容的试错空间。平台虽未禁止非带货、非种草内容,但会对产生可验证转化的内容给予额外流量扶持与算法权重,这种“奖赏式引导”,足以让多数创作者主动向效果靠拢。头部达人凭借粉丝基数与商业经验,或许能抵御这种冲击,甚至获得平台的流量保障,但健康的内容生态,从来不是头部的独舞,而是新人创作者不断试错、探索出新的创作语言、消费场景与人设的过程。
对新人而言,工业化时代的门槛更为现实:尚未建立粉丝基础、形成个人风格,就被要求交出“效果答卷”。为了降低风险,他们必然倾向于模仿已跑通的爆款模板,选择保守题材,放弃拙劣却真诚的探索。最终的结果是,平台上的新人数量或许在增加,但真正具备创新性的内容却在减少。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一两年内或许看不出明显影响,但那个孕育惊喜与突破的“试错区”,正被效率逻辑一点点挤压、吞噬。当所有内容都遵循标准化流程生产,最终只会沦为统一格式下的工业复制品——每一条都合格,每一条都乏味。
抖音的变迁,正是这场博弈的极端注脚。不少人怀念2018年的抖音:没有成熟的爆款公式,没有刻意的流量套路,大学生在宿舍用衣架拍的穿搭挑战、未经打磨的神运镜与反转段子,都带着随性的活力与未经驯化的实验感。那种粗粝却鲜活的气质,那种“下一条或许就是惊喜”的偶然性,正是当时抖音的核心魅力。而如今的抖音,内容套路化严重,前三秒抓眼球、固定剪辑节奏、模板化文案,早已没了当年的探索感。从2018年的百亿级广告收入,到2023年突破2800亿,商业化的狂奔与内容质感的变化,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不可否认,种草工业化是效率的进步,也是平台从社区走向商业基础设施的必然。它为商家提供了确定性,为平台构建了可持续的营收模式,将松散的内容表达推向了更清晰的商业目的地。但我们不得不追问:当内容从“创作”沦为“生产”,当所有表达都指向可量化的效果,当偶然性的惊喜被工业化的精准取代,内容生态的活力还能维系多久?
平台终究要在商业效率与内容活力之间寻找平衡。或许工业化是必经之路,但保留一块不受效果绑架的试错空间,守护那些原始的、不确定的创作可能,才是平台长期发展的根基。毕竟,没有人会为千篇一律的工业复制品停留,真正能留住用户的,永远是那些意料之外的惊喜与打动人心的真诚表达。而我们怀念2018年的抖音,本质上怀念的,正是那个内容未被格式化、惊喜随处可见的时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刀客Doc,作者:刀客doc,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