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表象之下,这一所谓“王牌”实则是一把双刃剑,甚至暗藏自我毁灭的风险。丹麦、瑞典养老基金近期已率先减持或清仓美债,直指美国政策不确定性与债务可持续性隐患,但这仅是个体机构的风险规避行为。欧洲所持美债分散于数十国央行、主权基金、私营养老金及保险公司等海量主体,协调大规模抛售本身就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遑论此举将率先重创欧洲自身金融体系。因此,抛售美债绝非常规反制手段,更像是一枚“金融核弹”,唯有在跨大西洋关系彻底破裂时才可能被纳入考量。即便如此,美国的反制警告也已提前就位——特朗普明确表态,若欧洲抛售美债冲击美股,美方将展开强力报复,而财长贝森特的淡化言论,更像是对欧洲行动可行性的隐性嘲讽。

一、结构性捆绑:美债是欧洲金融体系的“核心骨架”
将美债视为可随意动用的博弈筹码,本质上是对欧洲资产配置底层逻辑的误读。欧洲万亿级养老基金、保险公司的核心使命,是履行一项跨越数十年的社会契约——为一代又一代退休人员保障足额、按时的养老金发放。这种长期、刚性的负债属性,决定了其资产端必须匹配“超长期限、顶级信用、即时流动性”三大核心诉求。纵观全球金融市场,唯有美国国债市场能同时满足这三大苛刻条件,其庞大的市场容量与无出其右的流动性,成为欧洲金融机构安放国民未来的“安全港湾”。大规模抛售美债的首要悖论的是“资金去向难题”。欧元区内部缺乏统一且深度足够的“欧洲安全资产”市场,欧盟至今无统一信用背书的共同债券;其他主要经济体债券市场或容量不足,或流动性匮乏,或信用评级存疑,根本无法承接3.6万亿美元的巨额资金。一旦强行抛售,欧洲金融机构将被迫面临资产端期限缩短、信用降级的双重冲击,资产负债表核心指标瞬间恶化,进而引发市场对其履行支付承诺能力的质疑,触发自我实现的信任危机。
这种依赖更已嵌入欧洲金融监管的基因。欧盟“偿付能力Ⅱ”框架明确,保险公司需根据资产风险水平计提资本金,而美国国债凭借主权信用获得近乎零风险权重的待遇。这意味着,持有美债能让欧洲保险公司以最低资本金消耗支撑庞大资产规模,维持充足资本率与稳健信用评级。若置换为高风险权重资产,要么需股东注入巨额资本,要么被迫收缩业务,二者均会重创欧洲金融体系活力。
更关键的是,美债是欧洲金融机构驾驭美元体系的“核心钥匙”。欧洲跨国大行、投资基金遍布全球,背负天量美元负债——包括美元存款、美元债券等,必须持有高流动性美元资产对冲风险、匹配流动性需求。美债作为“终极避险资产”与“美元流动性转换器”,是欧洲机构在美元融资市场维持信用、危机时刻获取紧急流动性的核心抵押品。在全球回购市场与衍生品交易网络中,美债是公认度最高、折价率最低的优质抵押品,欧洲银行体系高度依赖美债抵押获取短期美元融资,维系日常业务运转。
抛售美债无异于自废武功,将直接引爆两大灾难性后果:一是市场优质抵押品骤减,推高全行业融资成本;二是美债市值因抛售下跌,抵押品价值缩水,触发“流动性螺旋”——抵押品贬值→可融资金额减少→被迫抛售更多资产→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最终风暴将率先席卷欧洲自身金融体系。美债绝非可投向对手的导弹,而是支撑欧洲金融殿堂的核心钢筋,抽离它,自身殿堂必将先于对手崩塌。
二、自毁长城:抛售行为的连锁性毁灭效应
任何大规模、协调性的美债抛售,对欧洲而言都是一场主动发起的金融自杀。其伤害的残酷性在于,第一波冲击将完全作用于欧洲内部,且具有即时性与放大性。仅“欧洲可能抛售美债”的传闻,就曾导致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单日跳升7个基点——这一看似微小的波动,在万亿美元级市场中,意味着欧洲持有的美债资产瞬间蒸发巨额市值。若释放明确抛售信号,恐慌性抛盘与收益率飙升幅度将远超预期,行业估算显示,收益率上行50至100个基点是大概率情景。这将直接导致欧洲3.6万亿美元美债资产出现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浮亏,而这些亏损将直接冲减银行、养老基金、保险公司的核心资本金。对于受资本充足率严格监管的金融机构而言,资本金骤降将立即触发合规危机,被迫紧急筹资或收缩信贷投放,对本就乏力的欧洲实体经济形成即时紧缩效应。这还只是危机的开端,现代金融会计的“公允价值计量”规则,会将账面浮亏转化为实质性亏损并强制披露,引发市场信心崩塌。
为维持监管资本比率,欧洲机构将被迫启动“去风险化”操作,抛售其他优质资产弥补亏损,抛售压力将从美债市场溢出,蔓延至欧洲本土股市、公司债市场,引发跨市场流动性危机。欧洲股市将随华尔街同步暴跌,本土企业融资成本被动攀升,一场针对外部的博弈,最终演变为吞噬自身的内部危机,形成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这正是金融市场的“反身性”陷阱,施压行动最终将通过市场机制加倍反噬自身。
更深远的打击在于对全球资产定价体系的冲击。美国国债收益率是全球“无风险利率”基准,是所有资产定价的逻辑起点,若这一基准因抛售大幅飙升,全球资本成本将水涨船高。欧洲企业国际发债利率、本土抵押贷款利率、成员国财政融资成本将同步攀升,对债务负担沉重、经济复苏疲软的欧元区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直接抑制投资与消费,拖累经济复苏进程。
此举更将暴露欧元体系的结构性短板——缺乏替代美债的安全资产。没有欧盟统一信用背书的共同债券承接海量资金,抛售美债后,资本大概率流向黄金、日元、瑞士法郎等非欧元资产,引发资本外流,削弱欧元国际地位。本想彰显金融自主的行动,最终却沦为暴露自身脆弱性的闹剧,加深市场对欧洲内部割裂、工具匮乏的认知,与“战略自主”的目标背道而驰。
三、不对称博弈:相互依赖下的双输困局
美债作为博弈筹码的核心价值,始终在于“持有而不使用”,正如核武器的威慑力源于发射架而非引爆。一旦欧洲启动政治性驱动的大规模抛售,传递的就不再是谈判信号,而是与美国金融体系的“决裂宣言”,维系数十年的跨大西洋金融合作框架将彻底崩塌,一场无赢家的对抗将浮出水面。美国的反制绝不会止于口头警告,更可能动用致命性金融武器:对欧洲核心金融机构实施制裁,限制其接入美元清算系统(CHIPS)与美国金融市场;援引紧急状态法,冻结欧洲主权基金、央行的在美资产,将冲突从“资产持有”升级至“基础设施准入”层面。对深度融入全球化金融体系的欧洲而言,与美元体系部分脱钩的长期瘫痪性影响,远超抛售美债带来的短期谈判收益,最终必然陷入双输消耗战,而欧洲因对美元体系的深层依赖,承受结构性伤害的能力更弱。
双方的博弈呈现出深刻的不对称脆弱性。美国固然需要外部投资者购买美债弥补财政赤字,但手握两大欧洲无法企及的优势:美元国际储备货币发行权,以及全球最深、最广的金融市场。短期来看,欧洲抛售可能推高美国借贷成本、制造市场波动,但中长期内,美联储可通过启动量化宽松(QE)直接吸纳抛售国债,稳定市场——这一过程虽可能加剧通胀,但政策工具自主且强大。
欧洲则截然不同,一旦摧毁与美债市场的信任关系,将永久性失去这个核心配置市场,且找不到容量、流动性、信用相当的替代选项。这并非一次性损失,而是全球金融竞争力的永久性削弱。更现实的障碍在于欧洲内部的分散化结构:美债持有主体遍布数十国,涉及千行百业的金融机构,协调统一行动的难度远超欧盟法规制定。德国谨慎的养老金经理、法国独立的央行官员、北欧注重伦理的投资委员会、南欧持不同政见的财政部长,很难就一项“即刻引发巨额亏损、招致美国报复”的行动达成共识——各国、各机构优先考量的是自身金融稳定与选民问责,而非抽象的“欧洲集体利益”。
个体理性与集体非理性的冲突,进一步锁死了欧洲的行动空间。丹麦养老基金减持美债是合理的市场避险行为,无数类似个体决策可形成可观市场趋势,但将其升格为自上而下的政治对抗工具,性质便彻底改变。没有任何机构或国家愿意成为美国“杀鸡儆猴”的目标,这种对风险的恐惧,最终导致集体行动瘫痪。这正是美国财长从容淡化此事的核心原因——他深知,欧洲跨越“议论武器”到“使用武器”的鸿沟,需克服的内部障碍远比美国应对市场波动的难度更大。
四、漫长博弈:欧洲的理性选择与未来路径
摒弃自我毁灭式的金融决战,开启漫长、渐进的“风险分散”进程,已成为欧洲的必然选择。未来欧洲的行动逻辑,将围绕“精准防御+体系建设”展开,而非情绪化对抗。一方面,欧洲会默许个别机构基于财务考量小规模、渐进式减持美债,这种市场化行为既传递“并非毫无选择”的信号,又避免引发政治对抗,更像是“警告性射击”,而非总攻;另一方面,将加速推进降低美元依赖的基础设施建设,包括强化欧元区本土金融市场、扩大欧元在能源等大宗商品交易中的结算份额、推动资产配置多元化,为未来不确定性构建缓冲。在实体经济领域寻找反制抓手,将成为欧洲的优先选择。结合欧盟天然气储备困境,欧洲会加速天然气进口来源多元化,深化与阿尔及利亚、卡塔尔、阿塞拜疆等国的合作,重启北非、西非可再生能源合作计划,降低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依赖;贸易层面,将加快与南方共同市场、印度等经济体的自贸协定谈判,通过扩大“经济朋友圈”稀释对美单一市场的依赖。这些领域的博弈虽激烈,但后果可控,更契合欧洲擅长的多边谈判、规则制定模式。
构建本土安全资产市场,将是欧洲实现金融自主的核心路径。欧洲精英阶层已形成共识:无金融自主,便无战略自主。创设由欧元区共同信用背书的“欧洲共同债券”,将被提上更紧迫议程。这一过程必然面临税收、财政转移等主权权力让渡的阻力,但唯有建立具备深度与流动性的本土安全资产市场,欧洲才能真正掌握金融主权,摆脱“要么被动接受、要么自我毁灭”的两难。
全球资产配置逻辑的悄然转变,也将为欧洲提供新的缓冲空间。欧洲金融机构会系统性增加对中国等新兴市场主权债券的配置,中国国债被纳入全球主要指数后,流动性与国际适配性持续提升,成为天然的替代选项之一。但需明确,这种调整是纯粹的商业决策,基于风险与回报的理性计算,绝非“联中抗美”的阵营选择——欧洲的核心目标是构建多元平衡的资产组合,增强抗风险能力,而非参与阵营对抗。
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大概率不是戏剧性破裂,而是危机边缘试探后的“新妥协”。当双方彻底认清全面金融对抗的毁灭性后果,务实主义将占据上风。欧洲可能在数字服务税、国防开支分担、美国液化天然气采购量等方面让步,美国则相应放宽关税威胁与技术性贸易壁垒,美债抛售的喧嚣最终将沦为谈判桌上的背景筹码,而非真正落地的行动。
短期内,美债作为全球金融体系终极抵押品与核心流动性来源的地位,仍无可替代。美元体系的网络效应、美国市场的深度、政治法律制度的可预期性,共同构筑了极高的替代壁垒。欧洲未来所有努力——风险分散、市场建设、寻求妥协,本质都不是为了颠覆现有体系,而是在“美国治下的金融和平”中,争取更多自主权、活动空间与安全感。
这是一场关于影响力的漫长博弈,而非你死我活的革命。承认自身对美元体系的依赖、正视结构性短板,在妥协中推进自主建设,才是理解欧洲所有行动的逻辑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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