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和字节跳动的时代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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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盛夏,北京版权公司的藏书室里,《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胡泳正为海南出版社筛选外版读物。密密麻麻的书架间,一本黑白封面、装帧极简的著作意外闯入他的视线—&mdas

  1996年盛夏,北京版权公司的藏书室里,《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胡泳正为海南出版社筛选外版读物。密密麻麻的书架间,一本黑白封面、装帧极简的著作意外闯入他的视线——《数字化生存》。仅翻几页,胡泳便敏锐捕捉到书中的时代密码,他拉上妻子范海燕,用20天完成翻译,这本注定影响中国互联网进程的著作由此登陆中国。

  书中的两个预言,后来成为信息分发时代的分水岭。其一,信息大爆炸背景下,在线新闻将赋予受众主动权,“人找信息”的模式即将成型。数年后,谷歌、百度等搜索引擎崛起,颠覆传统纸质媒体,开启信息分发1.0时代。其二,移动互联网普及后,个性化推荐将成为主流,信息分发将迈入“信息找人”的2.0时代。而这个时代的核心引擎,便是后来改变全球流量格局的“算法”。

  预言落地的转折点,出现在17年后的2012年。大年初七的北京,寒意未消,一间冷清的咖啡馆里,29岁的张一鸣缩在角落,黑色羽绒服裹着瘦削的身子,周身透着他一贯奉行的“小ego”气质——低调、克制,不露锋芒。投资人王琼推门而入,径直坐在他对面。张一鸣示意服务员拿纸来,却意外收到一叠餐巾纸。不愿再添麻烦的他,索性提笔在餐巾纸上勾勒起自己的创业蓝图:做一款基于个人兴趣算法的搜索引擎,这在当时的中国,是无人涉足的全新领域。

  正是这顿餐巾纸上的畅谈,让王琼当即敲定了天使轮与A轮投资。同年3月,字节跳动在海淀知春路锦秋家园的一间民宅正式成立。研发、财务、设计团队分据不同卧室,5平米的空间既是会议室也是决策中心,不少名校毕业生慕名而来,却被简陋的办公环境吓退。同样是陋室创业,马云当年对“十八罗汉”的演讲充满激情澎湃的感染力,而张一鸣向初创团队描绘未来时,却始终保持着极度的理性与冷静,仿佛在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法题。

  今日头条APP上线后,一场关键争论在5平米会议室爆发。技术骨干们忧心忡忡,认为字节跳动缺乏算法基因,反对启动算法推荐引擎项目。张一鸣力排众议,态度坚决:“信息分发的未来,必然是个性化的。”彼时,关于他如何练就“算法”绝技的记载寥寥无几,唯一可考的是,他曾向算法专家项亮求取尚未出版的专著遭拒。情急之下,张一鸣索性从零开始,查阅资料、编写代码,硬生生打磨出第一版推荐引擎指南。虽效果不尽如人意,但这份对算法的敏锐洞察与坚定布局,成为字节跳动日后所向披靡的核心根基。多年后,字节跳动将项亮纳入麾下担任算法架构师,也算圆了这段渊源。

  手握“算法”这门绝世武功,张一鸣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资本市场的冷眼。拿到初始投资后,他一个月内密集会见30多位投资人,却屡屡碰壁。2013年3月,今日头条初具规模,天使投资人王琼动用全部人脉约见20多位投资大佬,结果依旧惨淡。金沙江创投的朱啸虎觉得张一鸣过于斯文,缺少互联网创业者的彪悍之气,断言其难成大事;张朝阳认为搜狐新闻客户端已稳占市场,无需另投外部公司;曹国伟见字节团队仅50人,便判定项目毫无前景;周鸿祎后来则逢人便懊悔,自己不仅错失早期投资,更在低位过早退出;雷军的顺为资本虽认可张一鸣的能力,却因纠结估值错失窗口期,眼睁睁看着字节跳动每轮融资估值都翻数倍,最终只能在高位追投。

  大佬们的集体误判,根源在于未能看清字节跳动的革命性——它并非传统新闻客户端的替代品,而是信息分发2.0时代的开创者。张一鸣早已洞悉当时互联网的核心痛点:海量信息泛滥,用户筛选有效信息的效率极低,而算法推荐,正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唯一密钥。若用金庸武侠世界类比,张一鸣手握的“算法”,堪比张无忌的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足以横行江湖。可偏偏这位“武林高手”行事低调,“小ego”的表象掩盖了技术革新的锋芒,也让资本市场错过了最珍贵的窗口期。

  资本市场的冷淡并未阻挡字节跳动的扩张步伐。从锦秋家园的民宅到盈都大厦的第十层,再到后来的中航矮楼,字节跳动的办公场地如同吹气球般扩容。盈都大厦900平米的楼层里挤下200个工位,饮水机不敢插电怕跳闸,前一天还是会议室,第二天就摆满工位;中航矮楼5000平米的大平层挑高14.2米,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新员工常因找厕所迷失方向,即便如此,这里仍只撑了两个月就捉襟见肘。这种近乎疯狂的扩张速度,正是字节跳动业务爆发的最佳注脚。

  截至2025年,字节跳动已历经9轮大额融资,估值从初创时的数百万元飙升至3300亿美元。2012年海纳亚洲、源码资本的200万天使轮投资,开启了它的资本之路;2014年红杉资本、顺为资本等参与的C轮融资,让公司估值突破5亿美元;2018年软银愿景基金等注入40亿美元,估值跃升至750亿美元;2020年老虎环球基金战略投资后,估值正式突破1000亿美元。而2025年的最新估值,已相当于3个搜狐的市值总和,更让当年错失良机的投资大佬们追悔莫及。

  “小ego”的表象之下,张一鸣的野心从未熄灭。2016年,马化腾开出80亿美元收购今日头条,却遭张一鸣断然拒绝:“我创办头条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腾讯打工。”这句掷地有声的回应,撕开了他低调的伪装,露出骨子里的锋芒。在乌镇互联网大会上,他更是直言:“中国互联网人口仅占全球五分之一,不做全球化布局,无法与全球对手竞争。”此时的他,早已将目光投向海外,而TikTok(海外抖音),正是他为全球市场准备的“算法杀手锏”。

  字节跳动的出海之路,从一开始就充满波折与趣味。由于团队大多缺乏海外经验,一位从未出过国的员工主动请缨赴印度调研,却闹了个大笑话——他拿着APEC证件试图入境,把证件上的印尼(IDN)误认成印度,结果在海关被拦,最终仍滞留在知春路。这个小插曲,仿佛预示着字节跳动的海外远征注定不会平坦。2020年6月,中印边境冲突爆发后,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封禁TikTok及58款中国APP,彼时TikTok在印度拥有14种语言版本,月活用户超1.2亿,是当地最受欢迎的社交平台之一。

  印度市场的失守,让张一鸣立刻警惕起更关键的美国市场。彼时,TikTok已在全球掀起热潮,2020年全球下载量突破20亿次,在美国的营收利润更是位居全球市场首位,三年内市场占有率超越脸书、推特等西方社交平台。这头快速崛起的算法巨兽,终究触动了美国的敏感神经。2020年8月,特朗普政府接连签署行政令,要求字节跳动90天内剥离TikTok美国业务,否则将全面封禁,甚至提出要从收购交易中“抽成”,尽显“美国优先”的霸权逻辑。

  2020年,成为字节跳动出海的“至暗时刻”。印度市场已失,美国市场岌岌可危,脸书、谷歌等竞争对手如秃鹰般盘旋,等待瓜分TikTok培育的市场;国内也有“宁为玉碎”的激进声音,将张一鸣团队架在火上烤。危急时刻,奉行“小ego”的张一鸣展现出惊人的定力,字节跳动正式起诉特朗普政府,质疑行政令违法。期间,前迪士尼首席战略官凯文·梅耶尔短暂入职TikTok后迅速离职,外界传言其主张出售业务,与张一鸣坚守控制权的想法相悖。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张一鸣以“拖字诀”巧妙周旋,先后放出将TikTok出售给微软、甲骨文的消息,真假难辨的信息搅乱了资本市场的节奏。最终,他熬到特朗普下台,TikTok得以暂时保全。后续剧情峰回路转:拜登政府搁置出售计划却加强监管,TikTok CEO周鸿祎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据理力争;2024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态度竟骤然转变,只因TikTok上有大量支持他的年轻用户。截至2025年,TikTok“不卖就禁”的法案仍在博弈中,但这款产品始终牢牢掌握在字节跳动手中。

  字节跳动的崛起,早已超越企业发展的范畴,成为中国科技“超英赶美”的生动注脚。从华为的芯片、大疆的无人机,到比亚迪的电动车、字节跳动的算法,中国企业正以尖端技术闯入全球顶尖领域。美国智囊曾感叹,中国能向外输出如此核心的技术,本身就是一场史诗性的胜利。在他们看来,TikTok的核心价值在于算法,而这恰恰是中国绝不会交出的核心资产。

  回望历史,中国从不缺“神机妙算”的智慧。从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到刘伯温的运筹帷幄,这种对规律的洞察与掌控,早已融入民族基因。如今,字节跳动的算法将这种智慧具象化,以科技为载体,在全球市场的博弈中崭露头角。从锦秋家园5平米的会议室到全球布局的跨国企业,张一鸣用“小ego”的克制守住初心,用算法的力量撬动时代,而这头潜伏在低调表象下的算法巨兽,未来的星辰大海,才刚刚开启。


 

部分参考书目:

《张一鸣:平常人也能做非常事》,赵文楷 著,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张一鸣管理日记》,林军,林觉民 著,浙江大学出版社

《沸腾十五年:中国互联网1995—2009》,林军 著,中信出版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波普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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