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25年10月英伟达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登顶美国上市公司市值之巅,其规模一度逼近苹果与特斯拉之和时,不少人将其奉为“人类商业史上的巅峰”。但时间的指针若回溯三百年,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里那家名为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企业,才是真正意义上“市值神话”的开创者。若以平价购买力重新换算,这家全球最早的股份制公司,最高7800万荷兰盾的市值折合今日美元竟高达7.9万亿以上,这一数字占据了当时荷兰共和国GDP的三分之二,远超如今英伟达占美国GDP六分之一的比重。
两个相隔三个世纪的商业巨头,看似分属不同的时代语境,却共享着同一套权力逻辑——垄断性支配力量的构建。17世纪的荷兰凭借“海上马车夫”的身份垄断全球香料贸易,荷兰盾成为欧洲外贸结算的核心货币,阿姆斯特丹则是当时的全球金融与移民中心,VOC正是这套商贸体系的绝对核心。它不仅掌控着香料运输的关键航道,更拥有发行货币、殖民统治、军事征伐的准主权能力,通过在殖民地构建专属经济体系,将商业利益与殖民权力深度绑定。
今日的英伟达,正在AGI时代复刻着相似的权力路径。在算力成为数字经济核心生产资料的当下,英伟达被冠以“显卡央行”“算力美联储”的称号。若将算力比作AGI世界的“货币”,英特尔如同昨日黄花的英镑,博通虽力求成为制衡的欧元,而英伟达已然达成“美元级”的霸权。这种霸权的核心,正是VOC曾掌握的“铸币权”——不仅是生产算力的能力,更是定义算力规则、分配算力资源、收割算力红利的绝对权力。
铸币权的本质从来不是单纯的生产能力,而是生态级的支配体系。VOC通过枪炮控制殖民地港口与贸易线路,将印度士兵输送至全球殖民地维护其贸易秩序;英伟达则通过CUDA生态将全球开发者牢牢绑定,构建起“硬件-软件-开发者”的正向循环。从2007年成立到2019年,CUDA生态用12年积累了160万开发者,而到2024年6月这一数字已突破500万。在AI训练与开发领域,CUDA的垄断性已达到“无法绕开”的程度,即便巨头们试图通过博通ASIC方案降低依赖,也难以摆脱生态绑定的桎梏。这种垄断直接转化为惊人的盈利能力:英伟达毛利率高达75%、净利率56%,远超苹果的26%、AMD的22%,更将陷入亏损的英特尔远远甩在身后。
更相似的是,两者都通过“投资+绑定”的模式构建专属经济圈。作为硅谷最大的AI投资者,英伟达近年披露的投资并购计划已超1500亿美元,若计入美国芯片基础设施投资承诺,规模或达数千亿美元。其投资版图覆盖OpenAI、xAI等顶级AI公司,英特尔、Ayar Labs等芯片企业,诺基亚等云服务提供商,Figure AI等机器人公司,乃至PsiQuantum等前沿科技领域。这种布局酷似英伟达版本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与“马歇尔计划”——以GPU为锚、CUDA为规则,通过投资将AGI生态嵌入自身框架,形成“投资-采购-生态繁荣”的闭环。就像VOC通过殖民投资构建贸易网络,英伟达用资本纽带将整个AGI产业链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非生态成员不仅难以获得投资,更可能被排除在核心算力资源之外。
在这场权力游戏中,OpenAI与英伟达的关系,恰似当年英国东印度公司(EIC)与VOC的竞合格局。VOC掌控最盈利的香料产业,控制马六甲海峡等核心航道;EIC争夺失利后转而深耕印度次大陆,虽盈利能力稍弱却掌握庞大市场,且需向VOC高价采购香料。如今英伟达占据上游算力要塞,手握最高现金流护城河;OpenAI则深耕C端市场这片“广阔腹地”,每年需向英伟达采购大量算力设备维持竞争力,同时又试图通过与AMD、博通合作寻求议价权。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关系正在全球复刻新的“剪刀差”,催生“数据殖民主义”的回归。
三百年前,EIC从印度掠夺原材料,输出工业制品;今日,OpenAI等西方AI巨头从印度免费获取数据,利用当地廉价工程师进行数据标注,再将AI产品高价返销印度。这种“数据掠夺”比当年的资源掠夺更具隐蔽性,却带来更严峻的社会风险——AI技术嵌入工作流将替代大量初级岗位,而这类岗位在南方国家占比极高,且缺乏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印度前IT部长Ravi Shankar Prasad多次警示,不能让美国互联网巨头“像东印度公司一样工作”,印度也在通过修法保护数据安全,但结构性的技术与资源差异,让这种反抗举步维艰。缺乏完善的数据保护法规导致起诉AI巨头数据滥用胜诉率极低,而构建自主主权AI所需的庞大算力、顶级工程师团队与基础设施投入,更是多数发展中国家难以承受的门槛。
垄断巨头的崛起必然伴随泡沫的滋生,而这种泡沫背后是资本对垄断收益的集体信仰。当年的VOC凭借国家背书、两百年稳定分红与殖民地增长愿景,成为荷兰人的“养老金载体”,定投其股票堪比今日定投纳斯达克指数。这种信仰催生了1720年南海泡沫事件,南海公司仅凭与政府合作的假象就实现市值10倍暴涨。如今的AGI泡沫虽市盈率看似温和——英伟达动态市盈率仅50多倍,远低于.com泡沫时期的200倍,但市值规模已然失控。2019年美国头部科技公司总市值约6万亿美元,占当时美国GDP的28.6%;到2025年,这一数字飙升至25万亿美元,纳斯达克市值更是历史性突破36万亿美元,超过去年美国29万亿美元的GDP总量。其中,超过20%的市值由指数型定投基金持有,背后是欧美日的养老基金与个人储蓄,仅英伟达一家就承载了超一万亿美元的定期储蓄资金。资本的底层逻辑清晰而残酷:AGI终局将是垄断寡头的天下,其覆盖率、渗透率与盈利能力都将远超PC时代的科技巨头。
当垄断与国家意志绑定,商业巨头便成为国家权力的延伸。VOC曾为荷兰拓展海外殖民地,EIC曾代表英国推行贸易垄断;今日的英伟达与OpenAI,已然成为美国AI霸权的核心工具。英伟达必须服从美国政府的管制,黄仁勋频繁穿梭中美,本质上是为推动芯片重新进入中国市场,阻止平行于CUDA的开发者生态崛起。2025年10月,英伟达首次将GTC大会置于华盛顿,黄仁勋官宣与甲骨文、美国能源部合作打造“Equinox”算力站点,部署用于国家安全的超级计算机,将AI工厂定位为“国家再工业化的抓手”,其叙事逻辑完全契合美国的国家战略。
OpenAI则更直接地承载着美国的全球野心。2025年5月推出的“OpenAI for countries”业务,以“推广民主AI”为旗号,协助各国打造类似“星际之门”的AI基础设施,核心却在于巩固美国的AI领导地位。其官方方案明确提出,合作国需投入资源推动全球星际之门项目扩大,而所谓“保障数据主权”“定制ChatGPT”,本质上是贩卖主权AI的“特许经营权”。英伟达同样借“主权AI”概念牟利,2024年该业务创收100亿美元,2025年预计翻倍至200亿美元,分析师预测未来年收入或达千亿美元。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主权AI”看似诱人,实则仍未跳出美国科技巨头的生态桎梏,利润最终仍流向这些霸权的构建者。

东印度公司的血腥殖民模式早已落幕,今日的国际秩序也远非三百年前的丛林时代可比,但殖民主义的内核——利益与风险的错配,却在AGI时代以新的形式回归。AI巨头掠夺人类存量数据构建生产机器,却未对人类文明支付合理对价;其产品可能引发的失业、能源危机乃至文明级风险由全人类共担,而潜在收益却尽数流入巨头口袋。这种数字时代的利益掠夺,正是新时代“殖民主义”的核心定义。
从VOC到英伟达,横跨三个世纪的商业神话,本质上是一部垄断权力的进化史。当算力替代香料成为核心资源,当数据替代土地成为掠夺对象,当生态壁垒替代枪炮成为统治工具,我们需要警惕的不仅是商业泡沫的破裂,更是全球利益格局的失衡与文明发展的风险。历史从未真正重复,但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这或许是我们回望VOC、审视英伟达时,最该深思的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