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深夜陪你聊天的AI萌妹,背后是算法的精准运算?或许,是个在贫民窟出租屋里把键盘敲出火星子的胡茬青年;你以为工厂里灵活作业的机器人,靠的是前沿具身智能?或许,是菲律宾远程操控室里紧盯屏幕的打工人。AI时代的繁荣图景下,藏着太多被重新包装的“新职业”,它们披着科技的外衣,内核仍是最古老的生存博弈。
我想开启一个系列——《AI时代浪潮下的新职业》,今天的故事,就从“AI陪聊”背后的真人说起。

这不是虚构的推演,而是Data Worker's Inquiry研究网站上记录的真实事件,主角是一个叫迈克尔的肯尼亚小伙。他在网站上公开了自己的“狼人身份”:你们追捧的AI陪伴,根本没有AI,全是像他一样的真人在幕后敲字。为了控诉这份工作的荒诞与屈辱,他写下了8页PDF,把AI时代的“生存真相”摊在了阳光下。

先说说Data Worker's Inquiry这个网站,它像一个全球数据工作者的“树洞”,持续追踪记录着世界各地初级数据工作者的生存状态

——这里的“数据工作者”,和写代码的数据工程师毫无关系,更多是数据标注、内容审核这类靠体力与时间换钱的基础岗位。

迈克尔的故事,就藏在肯尼亚数据工作者的专题条目里,字里行间全是挣扎的痕迹。
迈克尔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身不由己”。他毕业于内罗毕航空学院,这所学校类比国内,就是以空乘、酒店管理等专业为主的高职技校,他学的是航空货运代理,相当于国内的航空物流管理专业。可肯尼亚的就业环境,根本容不下他的职业理想:整个国家能稳定运营民航和货运航线的机场,只有四五个,至今仍能看到露天搭建的简易机场。毕业即失业,成了他逃不开的命运。

投遍简历无果,坐吃山空的焦虑逼得迈克尔不得不放下专业,进入著名数据标注公司Sama,给Meta做远程标注员。
就在这份枯燥的工作里,他偶然看到了另一个招聘启事——New Media Services公司招聘“文本聊天操作员”,要求只有两个:打字快、英语好。月薪14000到16000菲律宾比索,折合成人民币不过1600到2000元。钱不多,但好歹能糊口,迈克尔没多想就入职了。他没料到,自己就此跳进了“假扮AI”的深渊。

我顺着迈克尔的描述,找到了New Media Services这家公司。这是一家典型的“离岸外包公司”:注册地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用来背书融资;实际办公地点在菲律宾产业园区,靠当地低廉的人力成本压缩开支;员工大多是菲律宾人,同时也在全球范围内招聘迈克尔这样的远程零工。

主营业务很明确:在线内容审核和人工聊天服务,还建了庞大的虚拟身份库,专门管理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幕后聊天者”。
更讽刺的是,这家公司官网还挂着一款叫“AI for Dating”的SaaS产品,卖的是能陪人约会聊天的数字人。产品配图满是SD时代的油腻风格,透着廉价的AI感,但这并不影响它吸引目标客户。

我本想体验一下“数字人聊天”,结果发出去的消息全被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是迈克尔们下班了?还是产品本身就是个草台班子?没人知道。

但结合公司背景和迈克尔的自述,我还是拼凑出了他“假扮AI”的真实处境——四个细节,足以看清这份工作的残酷。
第一个细节,是内罗毕贫民窟出租屋里的凌晨三点。微弱的灯光下,迈克尔要在三四个背得滚瓜烂熟的虚拟身份间无缝切换:一会儿是在美国读大学的Jessica,一会儿是在澳洲海滩度假的Jack,一会儿是去法国出差的白领Celine。

这些虚拟人物的精彩人生,恰恰是他当年报考航空专业时憧憬的未来——跨越时区、见识世界。可现实是,他的肉身被困在拥挤闷热的棚屋里,指尖敲出的是别人的精彩,自己的生活只剩无尽的黑暗与疲惫。

第二个细节,是一份把“情感”量化的严苛协议。协议里,每一份情绪价值都有明确的“定价标准”:每分钟打字必须超过40个,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复消息,必须保证用户留存率——和用户的关系越亲密,聊天内容越吸引人,公司从用户身上赚的钱就越多。

更要命的是,这份工作要求绝对保密,哪怕是最亲密的亲友,迈克尔也只能含糊地说自己在做“远程IT工作”,不能透露任何“假扮AI”的细节。
第三个细节,是让他感到“厌恶又无助”的聊天记录。

有一次,他收到一个男性用户的消息,对方直接要求“发生关系”。作为一个直男,他必须强迫自己扮演成愿意顺从的女性,回应那些露骨的要求。迈克尔在PDF里写道:“这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无助感。”而那些以为在和AI美女谈情说爱的用户,要是知道屏幕那头是个被迫营业的肯尼亚小伙,恐怕也会陷入巨大的荒诞与不适。
第四个细节,也是最戳心的一点:他越努力,就越接近“被淘汰”。迈克尔很快发现,这份工作根本不是“简单聊天”,而是一套被严密监管的生产系统:每一次互动都被关键绩效指标追踪,消息量、回复速度、用户参与度、对话连续性,全是硬性要求。一旦指标不达标,警告、减薪、解雇就会接踵而至。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每一次回复、每一个让用户心动的句子、每一种留住用户的技巧,都在被公司收集、清洗、标注,最终喂给算法——而这些算法,终将取代他。
这就是资本的“一鱼两吃”:一方面,用迈克尔们的人工替代AI,给用户提供情绪价值赚钱;另一方面,用他们的聊天数据训练模型,要么卖给大模型公司,要么自己研发,再赚一笔。迈克尔们,不过是AI时代的“耗材”——这个词,精准得让人心疼。
说起“耗材”,我总会想起狄更斯《艰难时世》里的童工,想起卓别林《摩登时代》里的流水线工人。蒸汽机轰鸣的工业时代,资本购买的是人的体力、时间和肌肉记忆,逻辑朴素又残酷:拧的螺丝越多、工作时间越长,薪水就越多。只要身体还能动,就能换来生存资料。可到了AI时代,资本要的不再是“手”,而是“心”——是人的情感、共情力、幽默感,是让人感到被理解、被陪伴的能力。
工业时代的工人,和自己的身体极限赛跑;AI时代的迈克尔们,却在和自己“培养”的替代品赛跑。工业时代的熟练工人,经验越丰富越不可替代;而迈克尔越努力扮演完美的AI伴侣,贡献的高质量数据就越多,取代他的AI就来得越快。内罗毕的凌晨三点,棚屋里的那盏灯,照亮的不是他的未来,而是他为自己挖掘的坟墓。他奋力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为取代自己的“神明”,点燃最后一根火柴。
很多人对AI的想象,都带着童话式的纯净:好像它是凭空出现的神迹,一落地就带人类进入了科技繁荣的新时代。可现实是,AI繁荣的背后,仍是古老的压迫链条——有人负责讲故事,把未来包装成星辰大海;有人负责扛成本,在黑暗里吞下所有汗水与屈辱。
乌苏拉在小说《那些离开奥梅拉斯的人》里写过一个残酷的城邦:奥梅拉斯繁荣、幸福、文明,代价是一个孩子被关在地下室里受苦。每个享受幸福的人都知道这个真相,大多数人最终会接受现实,合理化孩子的苦难;只有少数人,会沉默地离开,走进黑夜。
AI时代的我们,不就活在“奥梅拉斯”里吗?有人在地面上享受数字时代的便利与浪漫,有人在地下室里替“AI”打字、标注、聊天,用自己的尊严换生存。我想把《AI时代浪潮下的新职业》这个系列写下去,继续寻找更多的“迈克尔”,更多的“新职业”,更多的“地下室”。不是想让大家陷入悲观,而是希望在这股汹涌的AI浪潮里,我们能多一个视角,多一点选择,多一份对“人”的在意。
奥梅拉斯的灯很亮,亮到让人忘了地下室的存在。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眼,愿意把地下室的门缝掰开一点点,让光照进去,这个世界就还没彻底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数字生命卡兹克,作者:卡兹克、水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