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序开,万象更新。当AI浪潮席卷生活肌理,我们总在追问:冰冷算法的背后,是否藏着未被打捞的温度与故事?未来图灵全新推出「每周AI揭秘」专栏,以深度视角剥去技术的硬核外壳,挖掘行业深处的隐秘轶事,为你呈现不一样的科技品读体验——今天,我们就从一段被历史尘封的人机对决说起。
提及“AI战胜人类”的里程碑,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1997年IBM“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的震撼瞬间。那场横跨科技与体育界的对决轰动全球,让“人工智能”的概念首次大规模走入公众视野。
但鲜有人知的是,在“深蓝神话”诞生的三年前,人工智能早已在另一块更古老的棋盘上,悄然完成了对人类的首次“加冕”。
不是象棋,不是围棋,而是一个被很多人视为“儿童游戏”的项目——跳棋。
1994年,一款名为“奇努克”(Chinook)的AI程序,在跳棋领域完胜统治人类棋坛40年的“跳棋之神”马里恩·廷斯利。这场胜利比深蓝早了整整三年,却因种种原因被严重低估,成为AI发展史上一段近乎被遗忘的传奇。更值得玩味的是,这段传奇里藏着太多戏剧性转折:因“参赛资格”引发的规则争议、一位孤独求败的人类王者、一台靠“暴力计算”穷尽所有棋局的机器,共同构成了这幅早期AI与人类博弈的鲜活图景。
为何是跳棋?这个看似简单的8×8棋盘游戏,为何会成为人工智能的首个“试金石”?
人类对“机器智慧”的向往,其实远比真正的人工智能技术到来得更早。1770年,一个名为“土耳其行棋傀儡”的自动下棋装置在欧洲宫廷巡演,连拿破仑都曾在此装置前败下阵来。这场持续84年的精妙骗局,最终被揭穿——装置的柜子里藏着一位真人棋手。这个骗局像一个充满隐喻的注脚,精准地揭示了:在技术尚未达标时,人类对机器拥有智慧的渴望已无比迫切。
真正的转机,始于计算机的诞生。1952年,剑桥大学研发出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机对弈程序,尽管它只能玩规则简单的井字棋,却正式拉开了智能博弈的序幕。而在这场“智力实验”中,跳棋之所以能成为首个核心主角,背后藏着计算机科学先驱们的深层考量。
在北美地区,跳棋绝非“小儿科游戏”——它曾是风靡民间的棋类项目,不仅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设有正式的世界锦标赛。更关键的是,跳棋的“复杂度刚刚好”:它的状态空间约为5×10²⁰种局面,既不像井字棋那样简单到毫无挑战性,也不像围棋那样复杂到当时的技术完全无法触及。这种“可控的复杂性”,让跳棋成为验证机器智能的完美载体。
早在1950年,“信息论之父”克劳德·香农在其开创性论文《为计算机编程下棋》中,就以跳棋为例阐述机器实现智能的可能性;1952年,计算机科学巨匠艾伦·图灵更是亲手编写了跳棋算法,还成功击败了自己的同事。在早期科技先驱眼中,跳棋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解锁机器智能的关键切口。
一边是被寄予厚望的“机器挑战者”,一边是孤独求败的“人类之神”,这场跨越物种的对决,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宿命感。
1989年,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的乔纳森·谢弗教授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打造一款“不可战胜的跳棋AI”。与后来靠“深度学习”和“直觉”取胜的AlphaGo不同,奇努克是古典AI“暴力美学”的极致体现——它的核心竞争力,源于“经验积累”与“暴力穷举”的双重加持。
谢弗团队首先让奇努克“师从人类”:深度学习数万盘人类大师的对局,将专业的开局策略、中局战术内化为自身的“经验库”;在此基础上,他们又开启了“暴力穷举”模式——从仅剩5枚棋子的残局入手,借助超级计算机反向推演,最终构建出一个涵盖39万亿种终局的庞大数据库。这意味着,只要比赛进入残局阶段,奇努克就会瞬间进入“上帝模式”——它知晓此后每一步的所有可能性,以及每种可能性的最终结局,无需“灵感”,只需“全知”。
而奇努克的对手,马里恩·廷斯利,堪称跳棋界的“活神话”。这位数学家凭借超凡的天赋,统治人类跳棋坛长达40年,职业生涯仅输过7局,早已陷入“孤独求败”的境地。当奇努克在1990年获得挑战资格时,一场关于“规则”的争议突然爆发:赛事主办方明确拒绝奇努克参赛,理由直白又强硬——“参赛者必须是人类”。
这场争议迅速引发了关于“机器权利”与“智能定义”的讨论,而改变僵局的,正是廷斯利本人。早已厌倦没有对手的他,迫切渴望一个能真正挑战自己的存在,于是极力坚持与奇努克对决。在他的推动下,1992年,一场名为“人机世界大战”的表演赛得以举行。最终,廷斯利以微弱优势险胜,但赛后他坦言:“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非人类的压力。”
真正的“加冕时刻”在1994年到来——这是正式的世界冠军挑战赛。前六局比赛中,廷斯利与奇努克战成平手,每一步都扣人心弦,史诗般的对决让所有观众屏息。然而,命运却在决胜局前一夜写下了残酷的注脚:廷斯利突发腹痛就医,被确诊为胰腺癌,不得不遗憾退赛。
按照规则,奇努克被正式授予世界冠军头衔,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在棋类比赛中击败人类顶尖选手的AI。七个月后,廷斯利逝世,这场没有胜利者欢呼的加冕,也成为了一段令人唏嘘的传奇。
更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谢弗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公布了一项震撼业界的成果:跳棋已被完全破解。他们通过技术验证得出结论:在双方都发挥完美的前提下,跳棋的最终结局必然是和棋。奇努克不仅战胜了人类冠军,更彻底终结了这款游戏的“不确定性”——它用纯粹的计算,穷尽了所有可能。
从奇努克到AlphaGo,从跳棋到围棋,AI的每一次“胜利”,都曾引发关于“人类是否会被取代”的讨论。但回望这段被遗忘的历史,我们或许能得到更清醒的认知:棋类游戏有明确的规则、固定的边界和可预见的终点,AI的征服,本质上是对“确定性问题”的完美解答。

图注:围棋比国际象棋更为复杂(google图)
但人生与现实世界,从来都是一场“无限游戏”——这里没有预设的规则,没有固定的边界,意义在互动中生成,价值在过程中沉淀。在这片广阔而混沌的领域,AI的局限显而易见:它会产生“幻觉”,会被数据偏见束缚,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温度与复杂语境。而人类的独特价值,恰恰在此时凸显:我们能在不确定性中创造意义,在模糊地带坚守初心,在不完美中传递温情与联结。
AI的每一次突破,都不是人类智慧的“退场信号”,而是人类创造力的“回响”——它证明了我们创造的“工具智能”,正在将认知的边疆拓展到前所未及的领域。
当我们为AI的新成就惊叹时,不妨回头看看1994年那个沉默的跳棋棋盘。正是奇努克这个靠纯粹计算夺冠的程序,为我们推开了探索智能无限可能的第一扇门。而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如何战胜AI”,而是如何与这份被延伸的智慧并肩,去理解和塑造那个规则尚未写就的、真实而复杂的世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未来图灵,作者:张凤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