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成为中美战略竞争核心赛道的当下，顶尖人才的流动与留存已超越个体职业选择范畴，成为重塑两国技术创新生态、产业竞争力格局乃至全球科技治理秩序的关键变量。随着中美科技博弈从贸易摩擦向核心技术领域深度延伸，美国一系列针对性政策的出台，让“留美中国AI人才是否大规模回流”“美国AI人才优势是否松动”等问题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在此背景下，卡内基基金会2025年12月发布的《中国顶尖AI研究者是否仍留在美国?》报告，以100位2019年NeurIPS会议中国籍作者为追踪样本，通过六年工作归属追踪的实证数据，为破解争议提供了核心依据，也揭示了中美AI人才竞争的全新格局。
在江苏无锡，工程师在调试人形机器人（图源：新华社）
这份报告的核心发现呈现出鲜明的反差性，既打破了“人才大规模回流”的片面认知，也颠覆了“美国人才优势牢不可破”的传统判断，勾勒出“存量留存稳固、增量流入弱化”的双重态势。数据显示，100位追踪对象中87%仍任职于美国机构，这一留存率虽略低于历史90%的水平，但在中美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远超市场预期，印证了美国对现有顶尖AI人才的强大生态黏性。从分布来看，近半数留存人才进入谷歌、Meta等七大科技巨头，四成扎根美国高校担任教授，另有部分投身初创企业或自主创业，形成了覆盖学术、产业、资本的深度嵌入格局。这种系统性嵌入带来的职业路径依赖，成为抵御政策压力的核心屏障——高校学者的科研网络、企业研发人员的核心项目经验、创业者的资本联结，共同构成了难以轻易舍弃的职业基础，也彰显了美国AI生态的韧性。
与高存量留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对中国新一批顶尖AI人才的吸引力已显著弱化，人才流动正从“单向流入美国”向“双向流动、本土留存提升”转型。2019年NeurIPS会议中，56%的中国本科背景华裔作者选择服务于美国机构;而到2022年，尽管华裔作者占比攀升至近半数，但来自中国机构的作者占比从11%飙升至28%，增速远超美国的42%占比。报告明确指出，越来越多中国顶尖AI研究者选择直接扎根本土，而非赴美深造或工作，这一趋势为美国AI的长期竞争力埋下隐忧。要知道，美国AI的领先优势长期依赖全球顶尖人才的持续流入，中国作为核心人才来源地，其人才流向的转变，或将导致美国面临难以仅凭本土培养填补的“人才缺口”。
中国已成为助力科学发现的强大引擎，图为国内实验室人员正在做试验（图源：纽约时报）
人才流动格局的演变，本质是中美双方创新生态“推拉力博弈”的结果，美国的政策挤压形成“推力”，中国的生态完善构成“拉力”，而美国现有生态优势则发挥着“留存力”，三者共同塑造了当前的人才态势。美国的“推力”源于其政策的“泛安全化”倾向：2018年以来的STEM签证限制、审查强化，新冠疫情后未完全恢复的航班运力，以及针对中国研究者的高调起诉，即便多数案件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仍营造出弥漫性的怀疑氛围，42%的在美中国研究者曾表示遭受种族定性，电子设备被海关检查的情况屡见不鲜，显著提升了留美的不确定性与心理成本。这种“一刀切”的政策并非精准遏制技术扩散，反而损害了美国科研生态的开放性，对处于博士、博士后阶段的青年人才影响尤为深远，这也成为新人才流入减少的核心诱因。
与此同时，中国本土AI生态的快速崛起，构建起足以比肩美国的人才“拉力场”。近年来，中国AI产业实现从“跟跑”到“并跑”乃至部分“领跑”的跨越，高校与企业在基础研究、前沿模型训练领域快速追赶，为研究者提供了本土开展顶尖工作的平台。充足的研发投入、完善的团队配置、广阔的市场应用场景，让优秀人才无需远赴海外即可实现职业价值。更值得关注的是，回流人才虽规模有限(仅10位)，但均为行业顶尖力量，形成了显著的“头部带动效应”。清华大学本科、卡内基梅隆大学博士毕业的杨植麟，2023年回流创办Moonshot AI，累计融资超10亿美元，其推出的Kimi系列模型凭借优于美国闭源模型的性能与成本效率，不仅占据国内市场，更被美国初创企业采用，印证了回流人才对技术突破、产业升级的核心价值，也凸显了中美AI生态仍深度交织的现实。
人才态势的转变，折射出中美两国在AI人才竞争中的核心诉求与战略分歧，也暴露了双方战略实施中的深层矛盾。美国将人才优势视为AI竞争的“生命线”，核心诉求是维持全球人才高地，为此提出“全方位战略”，包括加大本土基础教育投入、优化签证与科研资助政策、营造包容环境。但现实中，其地缘政治考量与人才战略形成尖锐矛盾——既想依托开放生态留住存量人才、吸引增量人才，又通过排他性政策人为制造流动壁垒，这种矛盾性成为侵蚀其长期优势的最大隐患。
中国的核心诉求则是构建自主可控的AI创新体系，人才作为关键支撑，采取了“本土留存+海外回流”双轮驱动策略。一方面，通过持续完善创新生态，提升本土人才留存率，让顶尖研究者无需赴美即可触及前沿;另一方面，以资金、平台、空间为支撑，吸引海外顶尖人才回流，最大化发挥其带动作用。报告数据已印证这一策略的成效，但中国AI产业仍面临高端芯片短缺、部分基础研究滞后等瓶颈，人才价值的充分释放仍受核心资源可得性制约，生态完善与技术突破仍是长期任务。
从本质而言，中美AI人才竞争绝非零和博弈，其核心是创新生态质量与发展规则包容性的比拼。美国的成功经验表明，包容开放的环境、产学研协同的完整闭环，是吸引和留存顶尖人才的根本;中国的实践则证明，本土生态的快速迭代能够有效扭转人才流向，构建自主创新根基。而杨植麟案例所体现的跨境技术流动，更提醒我们：AI技术的突破性进展依赖全球人才的协同合作，人为设置人才壁垒，不仅会削弱单个国家的创新活力，最终将阻碍全球AI产业的整体演进。在全球化尚未完全退潮的背景下，如何在竞争中保持合作张力，构建兼顾安全与开放的人才流动规则，才是中美两国乃至全球AI发展的关键命题。
北京的招生会上，美国大学宣传摊位前交流的中国学生。中国赴美留学生人数近年来有所下降（图源：纽约时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湾区评论，作者：刘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