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自旋:穿透微观与宇宙的神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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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彭新华,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长期深耕量子信息领域。今天,我想带大家走进量子世界的核心——一个既基础又诡秘、既深刻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特性,那就是量

  大家好,我是彭新华,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长期深耕量子信息领域。今天,我想带大家走进量子世界的核心——一个既基础又诡秘、既深刻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特性,那就是量子自旋。

  一提及“量子”,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晦涩难懂。但请放宽心,量子力学的创始人玻尔早已给出过注解:“谁不对量子力学感到困惑,谁就没有真正理解它。” 所以,当你在接下来的分享中感到疑惑时,恰恰说明你正在靠近这个奇妙领域的本质。而量子自旋,正是这份“困惑与惊艳”的最佳载体。

  说到自旋,我们最直观的联想便是“自转”——地球绕地轴不息转动,孩童手中的陀螺、悠悠球也以自转展现活力。我们已知世界由原子构成,电子围绕原子核高速运转,那么电子是否也像地球一样,存在自转现象?这个看似简单的疑问,曾困扰物理学界近二十年,最终揭开了量子世界的全新篇章。

  1896年,荷兰物理学家塞曼的实验率先留下了线索。他观测到钠原子光谱在磁场中分裂为3条,这一现象被命名为塞曼效应,且很快得到了圆满的理论解释。然而次年,普雷斯顿在锌原子、镉原子上重复实验时,却发现光谱分裂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形态,并非规整的3条。这种反常现象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当时的物理界上空,无人能解。

  直到1916年左右,两位年轻的荷兰物理学家乌伦贝克与古兹米特,提出了一个大胆假设:电子能像地球一样自转。这一电子自旋假设,精准破解了反常塞曼效应的谜团,让迷雾初散。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电子真的是“自转”,其表面线速度将远超光速,这与相对论的基本原理完全相悖——要知道,电子半径远小于1飞米(10⁻¹⁵米),若将其视为电荷与质量均匀分布的刚性小球,自转产生的速度必然突破光速上限。这意味着,电子的“自旋”绝非经典意义上的自转。

▲电子的自旋不等于自转


  幸运的是,狄拉克的研究为这一悖论画上了句号。他将量子力学与相对论融合,推导出狄拉克方程,自然而然地导出了电子自旋的存在,并且确定其自旋角动量量子数为1/2。这一发现明确了电子自旋的量子本质——它没有任何经典对应物,是微观粒子独有的特性。

▲量子自旋和自转的区别
 

  量子自旋的神秘之处,还体现在量子世界的两大核心法则中。其一便是量子化:与经典世界中“坐电梯”般的连续变化不同,量子世界的状态如同“爬楼梯”,只能取不连续的离散值。电子自旋在磁场中的角动量,就只有两个固定取值——1/2或-1/2,不存在任何中间值,这也是电子“自旋1/2”的由来。其二则是量子叠加,这一特性让自旋更显诡秘:经典陀螺只能正转或反转,同一时刻仅能处于一种状态;但量子陀螺却能同时处于正转与反转的叠加态,打破了我们对“状态唯一性”的经典认知。

  更重要的是,自旋并非电子独有,而是微观粒子的内禀属性——就像质量、电荷一样,是粒子与生俱来的基本特征。光子的自旋为1,中子的自旋为1/2,一旦这些粒子的自旋发生改变,其本质就不再是原来的粒子。这与经典世界截然不同:经典陀螺无论自转速度如何变化,始终还是同一个陀螺,自转绝非其核心属性。而微观粒子的内禀自旋,究竟源于何处、为何存在,至今仍是科学尚未完全解答的谜题。

  尽管自旋的本质仍有谜团,但它早已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推动科技进步的核心力量。现代存储技术的革新,便离不开自旋的贡献。巨磁阻效应的发现,引爆了磁性内存的革命,让小小的U盘能够存储海量数据,开启了现代磁学的黄金时代。而大家熟知的核磁共振(磁共振成像),其核心原理也与自旋紧密相关——医疗设备探测的,正是人体内氢核的自旋信号,通过解析这些信号,医生得以精准诊断疾病。

  不过,传统核磁共振依赖强磁场环境,超导磁体产生的强磁场会对佩戴心脏起搏器的患者构成威胁,这类人群始终无法享受这项诊疗技术。为解决这一难题,包括我们团队在内的国际研究组,都在攻关零磁场核磁共振谱仪,力求在无磁场条件下捕捉自旋信号。我们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合作研发的零场核磁共振谱仪,核心器件便是原子磁力仪——特制玻璃泡中充满的碱金属原子蒸汽,凭借自身的自旋特性,能够感知极其微弱的磁场,为零场探测提供了可能。

  经过近十年的深耕,我们团队研制的自旋磁力计,探测能力持续突破。2019年时,已能捕捉到相当于地磁场100亿分之一的极微弱磁场——这个强度,堪比在地面探测到万米高空飞机上贴的小磁片产生的磁场。目前,零磁场核磁共振技术已取得阶段性成果:不仅能获得比传统高场设备更清晰的分子结构谱图,还实现了金属容器内水、人体手指及人脑的成像。尽管成像清晰度暂不及传统设备,但它无强磁场、安全性高且成本低廉,若未来普及到医院,将大幅降低医疗成本,惠及更多特殊患者。

  除了医疗领域,自旋还为基础物理研究开辟了新路径,尤其在暗物质探测这一国际热点领域,展现出独特优势。我们已知宇宙中,可见物质仅占5%,其余95%由暗物质与暗能量构成,探测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质,成为全球科研竞争的焦点。目前,国内有“悟空”号暗物质探测卫星、四川锦屏地下的PANDAX探测器等大科学装置,专攻高能区、大质量暗物质粒子,但这类项目依赖大型平台,耗资巨大。

  对于低能区、超轻质量的暗物质粒子(如轴子、暗光子),传统大科学装置难以奏效。而基于自旋的探测技术,为这类暗物质的搜寻提供了新方案。我们团队研发的桌面式暗物质探测器,核心原理便是利用自旋与暗物质的相互作用——当轴子等暗物质粒子与自旋粒子相遇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等效磁场,通过自旋磁力计捕捉这一磁场信号,便能间接证明暗物质的存在。相较于“上天入地”的大型装置,这种桌面式探测器成本低廉,为暗物质探测提供了更经济、灵活的路径。

  目前,我们的实验已取得突破性进展:相较于大型天文学观测给出的探测界线,我们将暗光子与自旋的相互作用强度界线向下拉低了近百倍,探测能力提升显著。虽暂未直接发现暗物质,但我们已进一步缩小了暗物质可能存在的范围,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我始终期待,这个神秘的“自旋小精灵”,能最终照亮暗物质的真相。

  量子自旋的潜力,还延伸到了量子计算领域,为突破芯片发展的物理极限提供了新方向。随着贸易战的推进,芯片自主化成为国家战略重点,而传统芯片的制程演进正逼近物理极限——原子直径约0.2纳米,当芯片制程达到这一量级,经典技术便难以为继。量子计算,正是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而自旋,正是量子计算的核心载体之一。

  经典计算的基本单元是比特,仅能在同一时刻处于0或1中的一种状态,运算需逐一执行;而量子自旋的叠加特性,让量子比特可同时处于多种状态。一个自旋比特相当于两台经典电脑并行工作,两个自旋比特相当于四台,十个自旋比特便相当于1024台——这种指数级增长的运算能力,远超经典计算的极限。

   就像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无数“分身”同时发力,让运算效率实现质的飞跃。

  这种强大的并行运算能力,能解决经典计算难以攻克的难题。例如大数质因子分解,经典计算机需要15万年才能完成的任务,量子计算机凭借自旋比特的叠加优势,仅需1秒钟便可达成。这一突破,不仅能推动密码学、材料科学等领域的革命,更能让人类突破现有计算能力的桎梏。

  回望物理学史,自旋的发现与发展,是一段群星璀璨的辉煌历程,与之直接相关的诺贝尔奖多达十数次,横跨物理、化学、生物三大领域。但我们必须承认,人类对自旋的认知,仍未触及终极真相——它的本质、它的起源,依然藏在量子世界的迷雾中。

  从医疗诊断到暗物质探测,从数据存储到量子计算,自旋以其独特的特性,为人类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科技之门。能够投身自旋相关研究,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也希望有更多怀揣科学梦想的年轻人,能加入我们的行列,与我们一同探索这份神秘,让量子自旋为人类的未来,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谢谢大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格致论道讲坛,作者:彭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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