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冷得利落,我却忽然记起几个月前炮哥在公众号里的高调宣告——他在杭州开的PAO BAR(饮者留名)要开业了,字里行间都是“欢迎来喝垮我”的豪迈。当时我在朋友圈隔空叫板,说要带一队人把他的酒窖清空,可真等借出差机会踏进杭州,只剩我一个人裹紧外套奔赴这场酒约,那点“杀气”早被江南的湿冷磨平了。

炮哥是公关圈公众号“一口老炮”的主理人,前北青报记者,后来开了家据说盈利不错的公关公司。PAO BAR就藏在余杭区未来科技园里,对面是字节跳动华东中心,阿里淘宝、钉钉的办公楼也在不远处。我在高德地图上定位时就犯嘀咕:这群996常态化的互联网人,有时间喝酒吗?会喜欢这样一间藏在写字楼群里的酒吧吗?
晚上近十点,推开PAO BAR的门,答案似乎有了眉目。十几张桌子只坐了三桌客人,年轻的女经理笑着解释:“今天周一,客流会淡一些。”炮哥的公关公司就在楼上,这间店之前是家啤酒吧,撑了没几个月就倒闭了,他盘下来后,从装修、装饰到酒品选品、背景音乐,全是亲力亲为。一进门就能感受到独特的调性,不是商业化清吧的精致敷衍,也不是网红酒吧的刻意打卡感,更像一个懂行的老友精心布置的私人酒局场地。
最扎眼的是墙面——满满一整排艺术家人名,中英文混杂,像一张猝不及防的文艺资质测试卷。炮哥半开玩笑地说:“不认识上面80%的人,建议先回去补补课再来。”我扫了一圈,还真有两个陌生名字,赶紧掏出手机查:Charles Bukowski,德裔美国诗人,以酒鬼形象和粗粝文风闻名;Anne Sexton,美国女性主义诗人,文字里满是尖锐的生命痛感。
最底下一行的外文名字更冷门,幸好我学过点俄文,一眼认出是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这个名字无需多言,懂的都懂,不懂的查完自然明白分量。我转头问炮哥:“选这些人,是因为他们都爱喝酒?”他点头,我却直摇头:“不对吧,索尔仁尼琴明明把酗酒列为俄罗斯‘最顽固的社会病症’,李清照写‘三杯两盏淡酒’,也是微醺而非豪饮的路子。”
炮哥被问得一噎,随即搪塞:“这些都是有反骨的人。”我再细品那份名单,忽然懂了——是爱酒的加有反骨的,构成了这间酒吧的精神底色。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迈,苏轼“把酒问青天”的豁达自不必说;刚认识的Anne Sexton,一首《去精神病院半途而返》,字里行间全是不向世俗妥协的锋芒。
这份名单里,我最关注的是村上春树。我记得他成名前开过一家叫“彼得猫”的爵士乐酒吧,便打趣炮哥:“是不是村上酒吧亏光了才去写小说?”炮哥急着反驳:“明明是酒吧赚钱,但写小说更赚,才关店专心创作的。”这话我没法反驳,毕竟村上在《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里写过,他曾专门去苏格兰艾雷岛探访七家酒厂,字里行间对酒的热爱藏都藏不住。
“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当然就不必费此操办了。只要我默默递出酒杯,您接过静静送入喉咙即可,非常简单、非常亲密、非常准确。”我随口念出这段文字,拿起桌上的酒单翻了翻,忍不住批评:“你这威士忌品类也太少了,连点致敬村上的诚意都没有。”炮哥不以为然:“现在年轻人谁还喝威士忌?都是你们这帮岁数大的用来装腔作势的。”酒单上确实品类齐全,红酒、白酒、清酒、鸡尾酒应有尽有,他说年轻人偏爱鸡尾酒,清酒的销量也不错。
这时,炮哥的两位媒体朋友到了——他们来杭州参加互联网大厂发布会,特意绕路过来赴局。四人落座,酒过三巡,话题从酒吧的文艺调性,自然落到了“开酒吧到底赚不赚钱”这个现实问题上。
都说文艺青年开咖啡馆、酒吧,不过是用青春血汗钱赎回逝去的情怀。炮哥也不例外,直言开酒吧就是图个好玩,能聚聚朋友。更何况他的公关公司本就有不少招待费,与其花在别处,不如放在自己的地盘,杭州来往的媒体朋友多,这里正好成了天然的社交据点。
在我反复追问下,炮哥才松口:“目前每个月亏一万。”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下意识想打开手机转两百块酒钱补补他的亏空。他却很坦然:“刚开业都这样,明年会好起来的。”我们都觉得酒吧不临街是硬伤,他却不在乎:“就不想什么人都来,还是希望吸引趣味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能看到养眼的美女也不错。”
话音刚落,旁边一桌七八个年轻人喝得正嗨,见炮哥过来打招呼,直接得寸进尺:“老板,这酒不错,每人再来一杯!”炮哥没犹豫,跟女经理低声交代了几句,很快几杯酒端了过去,那桌瞬间欢呼起来。他说自己没做过刻意推广,美团、点评上的流量都是顾客自发分享的,最有效的促销是之前搞的“周四女士一元一杯”,“当时排队的人都排到马路上了”。
“其实这种活动不亏,”炮哥解释,“女士很少只喝一杯,同行的男士总会多消费,流水反而能大幅提升。”这话说得通透,不愧是公关老炮,就算是开情怀酒吧,也没丢了商业嗅觉。
酒越喝越酣,话题也从酒吧经营飘到了各自的职业困境。两位媒体朋友以前都是机构媒体的负责人,现在转型做了短视频自媒体;炮哥从记者转型公关,如今还惦记着写小说;我则在文字与商业的夹缝里打转。我们聊起文字的没落与视频的崛起,有感伤,也有对新趋势的激动。
一位媒体朋友感慨:“现在天天用视频表达,再写文字都觉得不顺手了。”我们都笑他:“以前当大主编时天天改稿审稿,文字功底摆在那,怎么会不顺?”话虽如此,我们都清楚,好的视频内容,终究离不开坚实的文案基础和深刻的社会洞察。
他们现在接企业商单,会先用AI智能体处理甲方的官方稿,快速生成文案,再进行表达设计和剪辑。原以为短视频制作更轻松,没想到耗时比写一篇文字稿还久,遇到甲方反复修改的要求,更是要花大量时间配合。炮哥也曾信誓旦旦买了Pocket 3想做短视频,结果只更了几期就停了,“还是喜欢文字”。他的公众号“一口老炮”最近更新频繁,在公关圈影响力不小,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每天还能坚持写3000字小说。
“你这就是凡尔赛!”我们笑他,开公司、管酒吧、更公众号,还要写小说,精力简直用不完。可转念一想,成年人的世界里,那些最不经意的坚持,往往最后能玩出样子。
酒多了话就密,从写小说聊到AI,有人说“以后AI写的小说比人好,没人会再看人类写的小说,文字迟早消亡”。争论间,又聊到王石、段永平,得出的共识是:横向对比永远挫败,纵向对比才会欣慰——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相比,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太多。可话锋一转,又难免焦虑:现在的人好像越来越难,大学生找工作难,传统媒体人纷纷下岗,大家都涌进自媒体赛道,未来又会怎样?
左小祖咒的沙哑、周云蓬的沧桑、朴树的清澈、陈奕迅的深情,混着烟味与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刚过午夜,大家默契地起身散去,自媒体朋友说要赶回去剪视频,“现在必须坚持不压稿,今天的事今天做完,明天又有新项目等着”。
走出酒吧,晚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想起《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那句话:“我们必须全力奔跑,才能留在原地。”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宿命。来之前,我原本想写《为什么公关人开酒吧一定会失败》,后来又想写《失去的和坚持的——一个公关酒吧老板的自白》,可真喝完这场酒,才觉得那些标题都太刻意。
文字或许贫乏,想象力或许衰竭,但酒从来不能真正摆脱困境,能让人获得一丝灵感的,是与调性相同的人围坐畅谈的瞬间。公关人何以解忧?不必远方,来杭州余杭的PAO BAR,喝一杯有反骨的酒,聊一场关于文字与时代的天,就够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姐夫李,作者:姐夫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