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渗透率鸿沟:不止于数字的全球差异
中国电商的渗透率优势,在多维度数据中均展现出绝对性。若采用高盛的测算口径(剔除社零中的汽车、汽油及餐饮等线下属性极强的品类),2025年中国电商渗透率达到35%,远超美国的24%、欧洲的18%和东南亚的21%。即便以国家统计局2023年的全域数据来看,全国电商占社零比重27.3%的基础上,北京、广东、浙江、上海等核心省市的渗透率已突破55%至60%的区间,形成“全国打底、头部领跑”的格局。


二、效率之争的核心:线上线下的成本结构对决
零售行业的利润逻辑,藏在以GMV为基准的成本结构拆解中。一个有趣的共性是,无论中美、线上线下,头部零售企业的经营利润/GMV占比均稳定在3%左右(Costco略高),这意味着在相同利润目标下,成本控制能力直接决定了定价竞争力,进而影响业态的市场接受度。

(这里选择中美不同的线上线下公司,阿里拼多多以实际GMV计算,永辉2015~2020年、2021~2024年两个阶段不太一样,Amazon拆分了北美的成本结构,不一定精确,但不影响结论。)
中美市场的分化在此显现:国内线上电商对线下零售形成了碾压式的效率优势。在2%-3%的利润目标下,淘天、拼多多等头部电商的毛利率可低至3%-4%,而永辉等线下零售商则需要高达20%的毛利率才能覆盖成本。这种差距源于两大核心维度:其一,模式内生差异带来的规模效应,线上平台的销管研费用率比线下低12个百分点;其二,外部成本差异带来的租金红利,线下零售需额外承担5%的租金相关成本。
美国市场则呈现完全不同的图景:线上电商并无明显效率优势。同样追求3%左右的利润,Costco的毛利率甚至比亚马逊低10个百分点。对消费者而言,选择Costco还是亚马逊,本质是“自付交通成本到店”与“支付配送费用上门”的取舍,最终履约成本均由消费者承担。若将自驾的时间与金钱成本计入,两者的成本结构几乎无本质差异。
一组直观的测算更能凸显这种差异:假设某商品成本为100元,各平台均追求2-3元的利润,国内电商定价104元即可盈利,而线下零售需定价126元以上;美国市场中,Costco与亚马逊的定价区间基本趋同,电商自然难以形成颠覆性的渗透优势。

三、被低估的关键变量:租金差异的制度根源
人口密度与人力成本可解释部分模式差异:中国高人口密度下,一个快递点可服务数千户家庭,支撑9.9元包邮的极致性价比;美国地广人稀,单票配送往往跨越长距离,亚马逊Prime仍需年费叠加运费才能维持服务。但真正被严重忽视的,是租金成本差异及其背后的土地制度逻辑。零售业2%-3%的利润率,决定了5%的租金成本差异足以成为业态生死线。在中国,电商从诞生之初就规避了线下零售的租金枷锁,这一优势即便在唯品会等规模较小的电商平台上也同样显著;而美国市场中,亚马逊与Costco的租金及折旧摊销成本占比几乎持平,不存在所谓“租金红利”。
这种差异的本质是中美土地制度的根本不同。美国实行土地私有制,Costco等线下零售企业自购物业占比高,且多选址于郊区低价地块,早年购置的物业成本更低,租金长期稳定;亚马逊虽需大量建设仓库,但巨额的折旧摊销使其租金相关成本与Costco基本持平。
中国实行土地公有制,通过招拍挂制度控制土地供给,直接推高了核心商圈的租金水平。更关键的是,线下零售面临典型的“房东市场”:租约多为3-5年的短期合约,续签时租金上涨成为常态。这使得线下超市的租金+折旧摊销成本占比普遍超过5%,餐饮业态更是高达15%-20%。2025年数据显示,上海、北京的零售商业租金已分别达到31.3元/平方米/天、32.3元/平方米/天,即便如此,核心商圈的空置率仍居高不下,线下零售陷入“高租金+低客流”的两难境地。
四、制度成本传导:政府角色与财政模式的分野
土地制度的差异,最终落脚于政府角色定位与财政收入模式的不同,进而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商业生态定价逻辑。中国采用政策主导的发展模式:政府主导城市规划,划定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边界,通过修建道路、地铁等基础设施引导人口与流量集聚。这种模式下,地方政府的核心收入来源是土地出让金与土地融资杠杆,通过土地资本化获取一次性或杠杆化收入,支撑快速城镇化与基建落地。其优势在于能在短期内集聚资源,实现工业化与城市化的跨越式发展,但也使得土地成为稀缺资源,线下商业沦为“可替换的租客”,租金成为无法规避的制度性成本。
美国则采用市场主导的演化模式:作为新大陆,其早期发展缺乏政府干预,企业需自主探索商业路径——Costco在荒地开设超市,麦当劳在加油站旁搭建摊位,市场竞争筛选出优质业态后,政府才逐步介入维护秩序。这种模式下,政府以“税收管理者”身份参与经济,地方政府约一半收入来自财产税,其余则来自流转税与经营税,财政状况直接依赖本地商业生态的繁荣程度。在此逻辑下,土地并非稀缺资源,能创造税收的商业主体才是核心,线下零售企业兼具“地主”与“经营者”双重身份,形成了稳定的长期发展基础。
五、生态演化的连锁反应:效率导向与长期主义的分野
土地与财政制度的差异,进一步塑造了中美商业生态的不同特质。中国电商的高渗透率,本质是供给端效率提升绕开线下租金成本的必然结果,且租金越高的一线城市,电商渗透率越高,形成“成本倒逼创新”的路径。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能集中力量办大事:AI算力、芯片领域的快速追赶,光伏80%的全球产能占比,动力电池的技术突破与电动车的快速普及,均得益于集中资源的制度优势。但线下商业生态也因此呈现短期化特征:依赖政策规划形成的流量红利,线下零售、餐饮、家居等业态在经济周期波动中极易受挫,难以形成穿越周期的长期品牌。美国市场则相反,线下零售历经充分市场竞争的筛选,Costco、沃尔玛、星巴克等品牌均成长为长牛股,凭借核心竞争力实现持续扩张。这种生态的另一面是“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政府不承担兜底责任,近期热议的美国“斩杀线”现象,正是这种社会选择的直接体现——只有能为商业生态做贡献的主体才能生存。
六、终极启示:没有最优解,只有适配性选择
关于中美制度孰优孰劣的争论,往往陷入非此即彼的误区。事实上,两种模式均是基于自身历史禀赋与发展阶段的选择,没有最优解,只有最匹配的解。对国家而言,中国模式适配快速工业化与追赶式发展,能在短期内集中资源突破关键领域;美国模式则适配慢变量竞争,利于长期积累与穿越周期的生态沉淀。对行业而言,中国易诞生极致效率的线上平台,短视频与电商出海的全球竞争力印证了这一点;美国则易沉淀线下长周期消费品牌,成为全球消费领域的标杆。对个人而言,擅长执行、追求确定性的个体,更适配中国“兜底+效率”的体系;而擅长冒险、坚持长期主义的个体,在美国“自主造路+税收分成”的体系中更能放大价值——马斯克的成功,正是这种生态的必然产物。
电商渗透率的数字鸿沟,终究只是表象。其背后是土地制度、政府角色、效率追求与风险分配的系统性差异。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超越“谁更强”的浅层对比,真正看懂中美零售生态的演化逻辑,以及未来商业发展的可能路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25号基地,作者:25号,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