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被重构的 “传统”:高度白酒的现代诞生记
白酒投资者常挂在嘴边的 “中国人喝白酒的传统源远流长”,其实是个被误读的认知。高烈度白酒并非中国饮酒史的主流,而是近代多重因素叠加的产物。蒸馏技术普及前,古人饮用的多是黄酒、米酒等酿造酒,酒精度普遍在 10 度左右,口感甘甜柔和。“浊酒一杯家万里”“李白斗酒诗百篇” 的千古名句,描绘的都是这类低度酒的饮用场景。元代虽出现 “阿剌吉酒”“烧酒” 等蒸馏酒雏形,但因 “味甘辣,大热,有大毒” 的特性,始终难入上流社会法眼。即便到了明清,《红楼梦》等典籍中的宴饮描写,主角仍是绍兴酒、惠泉酒等低度酿造酒,高度白酒鲜有踪迹。
真正让高度白酒成为主流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特殊历史进程。工业化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高度白酒因驱寒解乏效果显著,成为 “劳动者的标配”。粮食短缺时期,国家鼓励用薯干、瓜干等非粮原料酿酒,这些原料酿出的酒杂醇油含量高、口感粗糙,只能靠提高酒精度掩盖缺陷,间接培养了市场对高度酒的耐受度。
同时,苏联援华人员带来的伏特加饮用习惯,在工业城市和政商群体中迅速传播,塑造了一代人的口味审美。而工业化浪潮对标准化生产的需求,更让高度白酒迎来发展契机 —— 其稳定的品质、长久的保质期,完美契合大规模供给需求。1952 年第一届全国评酒会,茅台、泸州大曲等高度白酒入选 “四大名酒”,标志着其官方地位的确立。
只是如今,动辄千元的名酒与平民劳动者的绑定早已松动,甚至形成鲜明反差。这种阶层割裂,正在悄悄瓦解白酒最初的文化根基。
二、异化的 “消费”:从饮品到社交权力的媒介
改革开放后,白酒完成了更为深刻的定位转型 —— 社交属性彻底碾压消费属性,成为社会交往中不可替代的 “硬通货”。在陌生社交场景中,高度白酒的微醺效应能快速打破拘谨氛围,而 “能不能喝是态度,喝多喝少是诚意” 的潜规则,让酒桌变成了天然的服从性测试场。敬酒不拒、喝到失态,反而成了表达诚意、建立信任的最高标准。

这也解释了茅台价格从 80 年代的几十元飙升至近两千元,却依然供不应求的现象。但将白酒与可口可乐这类 “真消费品” 对比,就能清晰看到其本质差异。
1886 年诞生的可口可乐,凭借糖、二氧化碳、咖啡因的经典配方风靡全球。在白酒崛起的八九十年代,可口可乐借着全球化浪潮加速扩张,国际市场收入占比从 1957 年的 33% 飙升至 1995 年的 70%,且长期稳定在这一水平。
1984 年重返中国时,可口可乐也曾是涉外宾馆、友谊商店专属的稀缺品,但它并未固守高端,而是迅速走向大众化,保持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价格。好喝、易买、全球覆盖的强消费属性,让它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这正是其长盛不衰的秘诀。巴菲特 1988 年大举建仓可口可乐,看中的正是这种 “普及性和不可或缺性”,而这恰恰是白酒所缺失的。

可口可乐股价表现(1986年至今)
三、迷茫的 “投资”:全球化路上的文化壁垒
按照巴菲特 “投资就是寻找有护城河的企业” 的理论,可口可乐的护城河是品牌与供应链,而白酒的护城河则是中国特有的文化与社会关系。只是前者具有普适性与可复制性,后者却深深扎根于特定土壤,难以移植。中国投资人对白酒的青睐,恐怕不只是因为酒本身。如果白酒真的仅凭口感就能征服消费者,它早就像可口可乐一样走向全球,无需等到今天。事实上,全球消费者始终未真正养成饮用中国白酒的习惯,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口感差异是第一道难关,白酒的辛辣醇厚与威士忌、伏特加的风味体系截然不同,让海外消费者难以适应。更核心的障碍在于文化绑定 —— 白酒早已与中国酒桌文化深度融合,承载着权力表达、关系建立、诚意验证等复杂社会功能。这套独特的生态系统,既难以被全球消费者理解,也不符合现代健康、平等的社交理念。
有人调侃,白酒要实现真正的全球化,除非让全世界都接受 “不喝酒办不成事” 的酒桌规则。但现实是,即便国内掌控权力与资本的 “成功人士”,其影响力也难以突破文化边界,更无法强迫海外市场接受这套社交逻辑。反观可口可乐的全球化,既依托美国的文化辐射,更源于其传递的普世消费文化 —— 这种大众化的价值导向,在市场价值上反而胜过了白酒背后密集的权力与财富符号。
如今,酒桌文化的作用正在被持续削弱。年轻一代对强制劝酒的抵触、全球消费市场对健康饮酒的推崇,都在拆解白酒的社交价值。白酒的护城河,正在文化坚守与现实变迁之间逐渐收缩。
四、终局:选择之下的行业宿命
段永平曾乐观表示:“茅台和中国白酒是两个东西,中国人所到之处,很多人喝茅台,茅台一定有国际化机会。” 但现实却呈现出诡异的反差 —— 国内的 “成功人士” 早已站上全球化舞台,却既没能将酒桌文化与白酒品味传递给海外消费者,反而开始融入海外饮酒文化,喝红酒、买酒庄,标榜适度健康的饮酒观念。那些靠着几瓶茅台搞定资源、积累财富的既得利益者,本应是酒桌文化最坚定的推广者,却最终选择 “改变自己”。这一现象背后,是白酒行业下跌的深层逻辑:它并非偶然的市场波动,而是时代变迁中,消费者、投资者、社会观念共同选择、共同塑造的结果。
白酒的未来,终究取决于其能否摆脱对特定社交生态的依赖,重新找到在现代社会的价值定位。而段永平的追问,或许将长期悬在每个投资者心头:当支撑白酒的生态系统发生变化,这部分钱,还能放哪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巨潮WAVE
